太后派来的人叫孙德全,是慈宁宫的副总管太监。四十来岁,白胖,笑起来一脸褶子,但眼睛精得很。
他进门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萧景珩,脸上的笑僵了一瞬,随即恢复正常,打了个千儿:"奴婢给靖王殿下请安。"
"说事。"萧景珩跪了两天两夜,嗓子已经哑得像砂纸磨铁。
孙德全从袖中掏出一卷明黄绸缎,双手展开:"太后娘娘口谕——靖王萧景珩忠心可鉴,前番之事皆因奸人蒙蔽,着靖王安心驻守北境,不必入京谢恩。另赐白银万两,绸缎百匹,以慰靖王劳苦。"
说完,孙德全把口谕卷好,小心地塞回袖子里,凑近萧景珩压低声音:"殿下,太后还让奴婢带句话——新帝那边,她老人家会看着办。您安心待着,别轻举妄动。"
萧景珩没接话。
孙德全也不在意,又打了个千儿,带着两个随从走了。从头到尾,他都没提沈知意半个字。
周放等人走远了,才凑过来:"王爷,太后这是什么意思?"
"意思就是——"萧景珩的声音很低,"她现在需要我们老实待着,别给她添乱。等她收拾完了新帝的人,腾出手来,我们就是下一个。"
周放脸色一变:"那咱们……"
"先不急。"萧景珩说完这句话,就不动了。
他还在跪。
——
正房里,沈知意把外面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。
谢无眠坐在桌边嗑瓜子,听了个全程,吐了口瓜子皮:"太后这老太太,心眼子比莲藕还多。给钱给东西,就是不给兵权,明摆着把王爷当枪使。"
沈知意没说话,手里捏着一块干饼,咬了一口,嚼了两下又放下了。胃里又开始翻涌。
"你又吃不下?"谢无眠把瓜子推到一边,"陈老医师说孕吐一般三个月之后就好了,你这还早呢。"
"我知道。"
"那你多少吃点。你不吃,肚子里那个也得吃啊。"
沈知意把饼掰成小块,一小口一小口地嚼。
"无眠。"
"嗯?"
"太后那个口谕,你觉得新帝会听吗?"
谢无眠想了想:"不好说。新帝现在被太后按着,面子上不敢翻脸。但他心里肯定憋着火。等这股火憋不住了——"她做了个爆炸的手势,"嘣。"
沈知意点了点头。
她走到窗边,透过缝隙往外看。
萧景珩还跪在那儿。
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。他的腿明显肿了,裤腿撑得紧紧的,膝盖那一块的颜色也比别处深——那是血瘀的颜色。
但他的腰杆还是直的。
谢无眠走过来,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,叹了口气。
"王妃,你再不出来,靖王殿下就要跪死了。"
沈知意没回头。她盯着萧景珩的背影,沉默了好一会儿,说了一句话。
"他该跪。"
谢无眠愣了一下。
沈知意停了一下,又说了一句:"但他不会死。他不会让我一个人面对这个孩子的。"
谢无眠张了张嘴,没接上话。她忽然觉得,沈知意比她想象的要清醒得多。也狠得多。
——
第二天傍晚,沈知意终于走出了正房。
她站在门槛上,看着院门口的萧景珩。
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。他的脸色已经不是发白了,而是一种不健康的青灰色。嘴唇干裂出了血,头发也被风吹得乱糟糟的。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。
看见沈知意出来,萧景珩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沈知意走到他面前,站定。
"起来。"她说,"地上凉。"
萧景珩抬起头看着她。他的眼里全是血丝,眼窝深陷,像是两天没合眼。
"不起来。"他说,"除非你原谅我。"
沈知意低头看着他。
"你觉得跪一跪就能把过去的事一笔勾销?"
"不能。"
"那你还跪什么?"
"因为除了跪着,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。"萧景珩的声音哑得厉害,"我不能绑你回去,不能把你关起来,不能让你恨我恨到连孩子都不要。我只能跪着。跪到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。"
沈知意的鼻子酸了一下。她咬了咬嘴唇,没说话,转身回了正房。
门在她身后关上了。
萧景珩低下头,继续跪着。
——
第三天。
清晨的时候下了一场小雨。不大,但细密,打在萧景珩身上,把他那身素白中衣淋了个透。
周放撑着伞想给他挡一挡,被他一个眼神瞪了回去。
"王爷,您再这么下去,腿真就废了。"周放急得直搓手。
"废了也是我的腿。"萧景珩说。
周放没辙了,跑到正房门口去找谢无眠:"谢姑娘,你劝劝王妃吧。王爷的腿都肿成棒槌了。"
谢无眠靠在门框上,抱着胳膊:"我劝过了。你家王爷自己不起来,我有什么办法?我总不能拿根绳子把他拖进来。"
"那王妃……"
"王妃有王妃的想法。"谢无眠看了他一眼,"你急也没用。这种事,旁人插不上手。"
周放只好又回到院门口,蹲在墙根底下守着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中午。下午。
萧景珩的身体开始晃了。他的眼神有点涣散,嘴唇上的血已经干了,结了一层黑色的痂。他的呼吸变得又浅又快,像是一台快要没油的风箱。
但他还是没倒。
傍晚的时候,雨停了。
正房的门又开了。
沈知意走了出来。
她这次没有站在门槛上。她一步一步走到萧景珩面前,在他身前蹲了下来。
萧景珩抬起头。他的视线已经有点模糊了,但他还是看清了沈知意的脸。
沈知意伸出手,扶住了他的手臂。
她的手指碰到他的皮肤时,两个人都愣了一下。这是他们决裂以来的第一次身体接触。他的手臂冰凉,肌肉僵硬得像块石头。
萧景珩感觉到她手心的温度,像是被烫了一下。他下意识地想站起来——
但他站不起来。
跪了三天,他的腿已经完全麻木了。膝盖以下没有知觉,大腿的肌肉痉挛着,根本使不上力。他的身体往前一倾,整个人就倒了下去。
沈知意接住了他。
她本来以为自己接不住——萧景珩一米八几的大个子,她一个小女人,怎么可能接得住?但他倒下来的时候,身体比她想象的要轻。
轻得让她心酸。
萧景珩倒在她怀里,脑袋靠在她的肩膀上。他的呼吸喷在她的脖子上,又热又急促。
"对不起。"他说。
不是"别生气了"。不是"跟我回去吧"。只是"对不起"。
三个字,轻飘飘的,砸在沈知意心上,重得要命。
她的手腕上,玉镯亮了。
不是蓝光,不是白光,不是粉色,也不是暖色。而是一道温暖的金色——从镯身里透出来,柔和得像冬日里的阳光。
这是它第一次发出这种颜色。治愈的颜色。
沈知意没有注意到玉镯的光。她只是用手臂环住了萧景珩的后背,感觉到他的脊骨硌着她的小臂。
他瘦了。
"周放!"她冲着院门口喊了一声。
周放连滚带爬地跑过来。
"把人给我抬进去。"沈知意的声音有点发抖,但语气很硬,"叫陈老医师来,快去!"
"得嘞!"周放一把背起萧景珩,往正房跑。
沈知意跟在后面,走了两步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
手心里还残留着萧景珩手臂上的凉意。
她攥了攥拳头,快步进了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