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老医师来的很快。
他拎着药箱进了正房,一看到萧景珩那条腿,眉头就皱成了麻花。裤腿卷上去,膝盖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,青紫色的血瘀从膝盖一直蔓延到小腿,看着吓人。
"跪了三天?"陈老医师扭头看沈知意,"王爷这是跟谁较劲呢?"
沈知意没接话。
"得活血化瘀,针灸加上药敷,少说得躺半个月。"陈老医师打开药箱,开始施针,"这半个月里,绝对不能下地。否则这条腿就算废了。"
萧景珩靠在床头上,一声没吭。针扎进去的时候,他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谢无眠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悄声对沈知意说:"他真能忍。"
沈知意没说话,转身出了屋。
——
针灸做完,陈老医师又敷了药,嘱咐了一堆禁忌,拎着药箱走了。周放把人送回镇上,顺便去抓药。谢无眠去灶房熬粥。
正房里就剩下两个人。
萧景珩躺在床上,沈知意坐在床边的凳子上,中间隔了半丈远。
安静了一会儿。
萧景珩先开了口:"孩子最近闹不闹?"
沈知意愣了一下。她没想到他问的是这个。
"还没到闹的时候。"她说,"陈老医师说胎动一般要四个月以后。"
"哦。"萧景珩点了点头,"那你身体呢?吐得厉害吗?"
"还行。"
"吃得下东西吗?"
"凑合。"
又是一阵沉默。
萧景珩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东西——一封信。信封是素白的,没有封口,折痕很深,像是被反复打开又合上过很多次。
"我给你写了一封信。"他把信递过来。
沈知意没接:"什么信?"
"你看了就知道。"
沈知意犹豫了一下,伸手接了过来。她把信抽出来,展开。
信纸只有一张,上面的字是萧景珩的亲笔。她认得他的字迹——横平竖直,笔锋硬朗,跟他这个人一样。
信的内容不长,但每一条都清清楚楚:
"靖王萧景珩在此立誓:
一、终生不设正妃。靖王府只认沈知意一人,无论出身、无论门第、无论朝堂如何变迁,绝不另娶。
二、永不称帝。放弃皇位争夺,不谋反、不篡位、不以靖王之名行帝王之事。
三、所有军权归朝廷。北境三十万大军只守边疆,不私藏兵力,不拥兵自重。若有朝一日朝廷收回兵权,萧景珩拱手交出,绝无二话。
四、一生只侍一妻。萧景珩此生只沈知意一人,不论生死。
五、江山万里,不及你眉眼一分。"
沈知意的目光停在最后一条上。
前四条都是政治条款,字字句句都有分量,拿出去能让朝堂上那帮老臣闭嘴,也能让太后放心。但第五条不是。
第五条不是写给天下人看的。
"最后这条——"沈知意抬起头,"是谁写的?"
"我自己写的。"萧景珩说。
沈知意看着他的眼睛。他的眼眶下面还有青黑色的阴影,嘴唇上的裂口刚结了痂,整个人憔悴得不像话。但他的眼神很认真,认真到有点执拗。
沈知意把信叠好,放进了怀里。
萧景珩看到了她的动作,喉结动了一下。
"这封信你可以烧掉、撕掉、或者留着。"他说,"但它已经成立了。我不需要你签字,因为它不是契约。它是我的单方面声明。"
"单方面声明?"沈知意重复了一遍。
"对。"萧景珩说,"你不用做任何回应。也不用因为这份誓言就觉得欠了我什么。这是我欠你的。"
沈知意没说话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。
玉镯不知道什么时候亮了。
不是蓝光,不是白光,也不是之前那种粉色或金色。而是一道极其耀眼的光芒,从镯身里透出来,把整张信纸都照得发亮。
光芒持续了几秒钟,然后慢慢暗了下去。
萧景珩看到了。他盯着那个镯子,没问。
沈知意也没解释。
她站起身,走到桌边,给自己倒了一杯水。水是凉的,她灌了半杯,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有点抖。
"萧景珩。"她背对着他,声音很轻。
"嗯。"
"你说永不称帝。"
"嗯。"
"那如果有一天,新帝容不下你呢?"沈知意转过身,"你把军权交出去了,把皇位也让了,他还是要杀你呢?"
萧景珩沉默了一会儿。
"那就跑。"他说。
沈知意愣了一下:"跑?"
"跑。"萧景珩的语气很认真,"天大地大,总有他找不到的地方。北境不行就去西域,西域不行就出海。我带着你和孩子,去哪都行。"
"靖王殿下要当逃兵?"
"靖王殿下要当爹了。"萧景珩看着她,"当爹的人,命不是自己的。"
沈知意的嘴角动了一下。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。
她走回床边坐下,伸手掀开被子的一角,看了一眼他的腿。纱布裹得严严实实,药膏的味道很冲。
"半个月不许下地。"她说,"陈老医师的话你听见了。"
"听见了。"
"那就老实躺着。"沈知意把被子给他盖回去,"粥一会儿就好。"
她站起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萧景珩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:"知意。"
她停住脚步,没回头。
"你怀里那封信——"萧景珩说,"别弄丢了。那是我写了三遍才写好的。前两遍墨滴在纸上了。"
沈知意没接话,抬脚出了门。
灶房里,谢无眠正拿着勺子搅粥。看到沈知意进来,她挑了挑眉:"聊完了?"
"嗯。"
"他写的什么?"
"遗书。"沈知意说。
谢无眠手里的勺子差点掉锅里:"什么?"
"不是遗书。"沈知意靠在灶台边上,"是聘书。"
谢无眠眨了眨眼,把火调小了一点,转过身看着她:"他拿什么下聘?"
沈知意摸了摸怀里那封信。信纸贴着胸口,被体温捂得热乎乎的。
"江山。"她说。
谢无眠"嚯"了一声,没再接话。她转回去继续搅粥,搅了两下,忽然又冒出一句:"那粥里要不要加个蛋?"
"加。"沈知意说,"加两个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