面条还没下锅,谢无眠就冲进了灶房。
她跑得满头是汗,脸上的表情沈知意从没见过——不是急,是紧。那种在江湖上刀口舔血的人才有的紧绷。
"来了。"谢无眠喘了两口气,"清河镇以北二十里,至少五百人,打着禁军的旗号。先遣队,后面还有大部队。"
沈知意手里的铁铲差点掉地上。
萧景珩是周放扶着过来的。他拄着根木棍,那条腿还没好利索,每走一步膝盖都在打颤。但他听完谢无眠的话,脸上的表情反而松了。
"比我想的快了两天。"他说。
"你还有心思算这个?"谢无眠瞪了他一眼,"五百人!咱们满打满算加上苏老秀才就七个人,拿什么扛?"
"不扛。"萧景珩说,"走。"
"往哪走?"
"南边。"萧景珩看向周放,"马准备几匹?"
周放愣了一下:"三匹够……"
"两匹。"萧景珩打断他,"你和谢无眠各一匹,在前面探路。"
"那您和王妃呢?"
"我背着她走。"
灶房里安静了一瞬。
沈知意转头看他:"你疯了?你的腿还没好。"
"能走。"
"陈老医师说半个月不许下地!"
"半个月是稳妥的说法,我跪了三天没跪断骨头,只是肌肉和筋络的事。"萧景珩看着她,"骑马你不行。两个月的胎,颠一下就没了。我不能冒这个险。"
沈知意想反驳,但嘴张了张,没说出来。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。上回苏老秀才跟她念叨过,头三个月最凶险,不能剧烈运动,不能骑马,不能跑。
"那我坐马车呢?"
"清河镇往南没有官道,全是山路。马车过不去。"萧景珩说,"我背你,走小路。周放和谢无眠骑马在前面开路,遇到岔道先探,再回来接应。"
"你背着我走山路?"沈知意觉得不可思议,"你腿能撑住吗?"
"撑不住也撑。"萧景珩转头看周放,"去收拾东西。只带干粮、水、药。别的都不要。半柱香后出发。"
"是!"周放转身就跑。
谢无眠站在原地没动。她看了萧景珩一眼,又看了沈知意一眼。
"王爷,你的腿——"
"没事。"
"我不是问你腿有没有事。"谢无眠的声音冷了下来,"我是问你,万一你走到半路腿废了,我们七个人全得死。你想过没有?"
萧景珩沉默了一瞬。
"不会废。"他说。
"你拿什么担保?"
"拿我的命。"
谢无眠盯着他看了几秒,忽然笑了一声:"行。你的命不值钱,但王妃和孩子的值钱。你自己掂量着。"
她转身出了灶房。
——
半柱香后。
苏老秀才挎着个小包袱站在院门口,怀里还抱着他那笼子画眉鸟。
"鸟也带?"周放看着他。
"废话。"苏老秀才翻了个白眼,"这鸟跟了我八年,比你值钱。"
谢无眠翻身上马,没搭理他。
萧景珩在沈知意面前蹲了下来。
他蹲得很慢,那条伤腿弯曲的时候,他的眉头明显皱了一下。但他什么都没说,只是把后背亮了出来。
沈知意站在他身后,犹豫了两秒。
"上来。"萧景珩说。
沈知意趴了上去。
她的胳膊环住他的脖子,能感觉到他的肩膀比前几天硬了一些——不是壮了,是肌肉在绷紧。他在用力。
萧景珩慢慢站起来。伤腿抖了一下,但他稳住了。
"走。"他说。
谢无眠和周放骑马先行,消失在镇子南头的小路尽头。苏老秀才牵着另一匹马,跟在后面慢慢走。那匹马上驮着干粮和水囊。
萧景珩背着沈知意,一步一步往南走。
清河镇南面的山路很窄,两个人并排都嫌挤,萧景珩背着一个人走,几乎是贴着山壁在挪。脚下的碎石硌脚,他的布鞋底薄,走了一阵子脚底板就开始疼。
但他没停。
沈知意趴在他背上,能听到他的呼吸声。从一开始的平稳,慢慢变得粗重。
"你累了就放我下来歇一会儿。"她说。
"不累。"
"你喘成这样还不累?"
"习惯了。"萧景珩说,"以前在北境打仗,三天三夜不合眼是常事。"
"那不一样。你那时候没伤。"
"差不多。"
沈知意没再说话。她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,闭上眼睛。
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。但她知道那不是害怕——那是肌肉在超负荷运转。
——
三个时辰后。
太阳偏西了。山路拐了个弯,前面是一片矮树林。
沈知意的胃忽然翻了个跟头。
她拍了拍萧景珩的肩膀:"停一下。"
萧景珩把她放下来。她的脚刚落地,就蹲到路边干呕起来。吐了半天,只吐出来一点酸水。
萧景珩站在旁边,没碰她,也没说话。等她吐完了,递过去一个水囊。
沈知意漱了漱口,靠在一棵树干上喘气。
"好些了?"萧景珩问。
"嗯。"
"能走吗?"
"能。"
萧景珩蹲下来,示意她上来。
沈知意看着他的背影。他的中衣后背湿了一大片,全是汗。膝盖那块纱布的边缘也洇出了淡淡的血迹——伤口崩开了。
她没有趴上去。
"你不需要这样做。"她说。
萧景珩没回头。
"我需要。"他说,"这是我的赎罪。"
沈知意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了好一会儿。
"赎罪不是靠背人走山路来赎的。"
"我知道。"萧景珩说,"但这是我现在唯一能做的。"
沈知意没再说话。她趴了上去。
萧景珩慢慢站起来。这次他的伤腿抖得更厉害了,膝盖发出一声闷响。他咬着牙,稳住了身体,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大约半里路,前面传来了马蹄声。
是周放。他骑着马折返回来,脸色很难看。
"王爷,前面岔路口有情况。"周放压低声音,"树上睡觉的痕迹,地面上的马蹄印,至少二十个人,往东去了。"
"禁军?"
"不好说。可能是山匪,也可能是新帝的人化装成匪。"
萧景珩把沈知意放下来。
"东边是什么路?"
"通往清江渡口。"周放说,"如果他们守住了渡口,咱们往南的路就被断了。"
萧景珩看了一眼沈知意,又看了一眼远处矮树林里渐渐暗下来的天色。
"不走东边。"他说,"绕道。从西面的鹰嘴崖翻过去。"
周放脸色一变:"鹰嘴崖?那路比这边还难走,王妃的身体……"
"我能走。"沈知意说。
萧景珩看了她一眼。
"不是问你。"他转头对周放说,"去告诉谢无眠,鹰嘴崖集合。让苏老秀才把马上的干粮分一分,马不要了,目标太大。"
"马不要了?"周放肉疼,"那两匹马可是——"
"命重要还是马重要?"萧景珩打断他,"去。"
周放咬了咬牙,打马往回跑了。
萧景珩再次蹲了下来。
沈知意趴上去的时候,注意到他膝盖上的纱布已经红了大半。血从纱布里渗出来,顺着裤腿往下淌,在脚踝的位置汇成了一小片深色。
她没吭声。只是把胳膊环紧了一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