鹰嘴崖那段路,是沈知意自己走下来的。
萧景珩的腿已经撑不住了。膝盖肿得跟个冬瓜似的,纱布换了三回,每回揭开都是血糊糊的一片。第四天早上,他试着蹲下去背她,膝盖"咔"地响了一声,整个人差点跪在地上。
"行了。"沈知意把他拽起来,"我自己走。"
"不行——"
"你再逞强,你这条腿就真废了。废了你拿什么跑?拿什么保护我?"沈知意看着他,"我自己能走。你扶着我就是了。"
萧景珩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鹰嘴崖的路窄得只容一个人通过,一边是山壁,一边是悬崖。沈知意贴着山壁走,萧景珩在后面护着她。她走得慢,但走得稳。
谢无眠在前面探路,周放殿后。苏老秀才早就走不动了,被周放半扶半拖着,那只画眉鸟倒是精神得很,在笼子里叽叽喳喳叫个不停。
第四天傍晚,他们翻过了最后一座山。
眼前豁然开朗。
水。到处都是水。河渠纵横,稻田一片连着一片,远处有白墙黑瓦的房子沿着河岸排开。空气里带着水汽和泥土的味道,跟北境的干燥完全不同。
"到了。"谢无眠勒住马——不对,马早就丢了,她是跑前面探路回来的,"前面就是姑苏镇。"
沈知意站在山坡上往下看。
小桥,流水,乌篷船。河边有女人在洗衣服,棒槌敲在石板上,声音清脆。远处有个老头坐在桥头钓鱼,鱼竿上挂着个酒葫芦。
"这地方……"沈知意愣了一下,"跟北边完全是两个世界。"
"江南嘛。"谢无眠说,"打仗归打仗,江南这边太平得很。新帝的手还伸不到这么远。"
萧景珩靠在路边的树上,脸色发白。四天的跋涉把他折腾得够呛,那条伤腿已经在打颤了,但他什么都没说。
"安全屋在哪?"他问。
"镇子东头,临河的一个院子。"谢无眠说,"我三年前布的线,房东是个寡妇,姓柳,不知道咱们的身份。对外就说是远房亲戚来投奔的。"
"靠谱吗?"
"靠谱。"谢无眠拍了拍胸脯,"我的人,用了好几年了。"
萧景珩点了点头。
周放把苏老秀才拖了上来。老头累得直翻白眼,一屁股坐在地上不起来了:"我不走了,打死我也不走了。我一把老骨头,哪经得起这么折腾。"
"苏先生,再走两步就到了。"周放无奈。
"两步也不行。"苏老秀才摆着手,"让我歇会儿。"
他笼子里那只画眉鸟倒是精神抖擞,歪着脑袋看了看下面的镇子,叫了两声。
"连鸟都嫌你丢人。"谢无眠瞥了他一眼。
"你懂什么?"苏老秀才哼了一声,"我这鸟是嫌这地方鸟少,没伴儿。"
——
柳寡妇的院子不大,但收拾得干净。
三间正房,两间厢房,一个小院子,院墙外面就是河。河水清亮亮的,能看到水底的鹅卵石。
柳寡妇四十来岁,圆脸,爱笑,见了谢无眠就热情得不行:"谢姑娘,您可算来了!房间都收拾好了,被褥是新晒的,饭菜也备着。"
她看了一眼沈知意,又看了看萧景珩,笑着说:"这两位是……"
"我表姐和表姐夫。"谢无眠面不改色,"表姐身子不好,来江南养胎的。"
"哎哟,有喜了?恭喜恭喜!"柳寡妇一拍手,"那可得好好养着。我去炖只鸡。"
她风风火火地走了。
沈知意看着她的背影,回头问谢无眠:"你真把她瞒住了?"
"她只知道我是做南北货运生意的。"谢无眠耸耸肩,"别的情报人员知道得越少越安全。"
萧景珩被周放扶进了正房。他一坐下来就不想动了,腿伸直了搁在凳子上,脸色蜡黄。
沈知意蹲下来,把他的裤腿卷上去。
膝盖已经不成样子了。肿得变了形,皮肤发亮,青紫中间带着黑——那是淤血没散的颜色。
"陈老医师要是在,非得骂死你。"沈知意的声音有点哑。
"骂就骂。"萧景珩靠在椅背上,"到了就行了。"
沈知意没说话。她去灶房烧了热水,找了块干净的布,蹲在萧景珩腿边,用热水给他敷膝盖。
萧景珩"嘶"了一声。
"疼?"
"不疼。"
"骗鬼呢。"沈知意手劲轻了一些,"忍着点,淤血得揉开,不然你这腿以后就是跛子。"
萧景珩低头看着她。她蹲在地上,头发有点乱,脸上带着赶路的灰,但眼神很专注。
"知意。"他忽然叫了一声。
"嗯?"
"谢谢你。"
沈知意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,没抬头:"谢什么?"
"谢你没扔下我。"
沈知意"嗤"了一声:"你要是腿废了,我扔下你还费事。"
萧景珩笑了。笑了两声又倒抽一口凉气——笑得扯到了膝盖。
"活该。"沈知意说。
——
在姑苏镇住了三天。
沈知意的身体确实好了一些。江南的水土养人,空气湿润,吃食也清淡。她不再像之前那样吃什么吐什么了,偶尔还能吃下一整碗粥。
柳寡妇是个热心肠,天天变着花样做饭。什么桂花藕粉糕、腌笃鲜、清炒虾仁,顿顿不重样。
"表姐,你得多吃。"柳寡妇往沈知意碗里夹菜,"怀孕的人不吃好怎么行?"
"够了够了,真吃不下了。"沈知意笑着推。
苏老秀才倒是对这地方满意得很。他每天搬个小板凳坐在河边钓鱼,旁边搁着鸟笼子,一坐就是一整天。
"这地方好啊。"他眯着眼,"山清水秀,比北边那个鸟不拉屎的清河镇强一百倍。"
"您当初在清河的时候可没说这话。"周放在旁边洗马——不对,马丢了,他在洗菜。
"那会儿不是没对比嘛。"苏老秀才钓上来一条小鱼,看了看又扔回去了,"太小,不够塞牙缝。"
谢无眠这几天没闲着。她在镇上转了几圈,摸清楚了周围的路线和人员分布。
"新帝的搜捕令还没到江南。"她回来跟萧景珩汇报,"但迟早的事。我估计最多半个月,画影图形就会贴到姑苏镇。"
"半个月够了。"萧景珩的腿已经能走几步了,但还是得拄着棍,"半个月之内,我们得想好下一步。"
"下一步去哪?"
"先不急。"萧景珩看了一眼院子里正在晒太阳的沈知意,"让她先把孩子稳住。"
——
第五天傍晚。
沈知意一个人走到院外的河边。
河面上泛着夕阳的光,金灿灿的。水里有鱼在游,偶尔跳一下,溅起一朵水花。
她蹲下来,看着水里的倒影。
倒影里的女人比一个月前瘦了不少。脸颊凹进去一点,下巴尖了,锁骨也明显了。但她的眼睛跟之前不一样——之前总是灰蒙蒙的,带着疲惫和犹豫,现在里面有光了。
不是什么大彻大悟的光,而是一种很淡的、很安静的东西。像河水被夕阳照到的那一层。
她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玉镯。
镯子亮了。
不是蓝光,不是金光,也不是之前那道温暖的金色。而是一种很柔和的水蓝色——像河水,像天空倒映在水面上的那种颜色。
光很淡,一闪一闪的,像是在呼吸。
沈知意把手伸进水里。玉镯的光映在河面上,和夕阳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是光哪个是水。
她以前觉得这个镯子是个麻烦。穿越过来,带着一堆莫名其妙的功能,动不动就亮,动不动就搞出点动静。但这一刻,她忽然觉得……这镯子也没那么讨厌。
它好像也在看这条河。
"想什么呢?"
萧景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沈知意没回头。她听到他拄着棍子走过来的声音,一步一顿的,脚步声不均匀。
他走到她旁边,慢慢蹲下来——蹲得很小心,伤腿伸得直直的。
"这河好看。"沈知意说。
"嗯。"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河水流过石头,发出细细的声响。远处的乌篷船上有人在唱小曲,调子软绵绵的,听不清词。
"这里很好。"沈知意说。
萧景珩转头看她。夕阳照在她的侧脸上,比之前有了一点血色。
"你喜欢就好。"他说。
沈知意没接话。她从河边捡了一块扁平的石头,掂了掂,手腕一甩,把石头贴着水面扔了出去。
石头在水面上跳了三下,沉了。
"你还会打水漂?"萧景珩有点意外。
"小时候玩的。"沈知意又捡了一块,"你试试?"
萧景珩接过石头,看了看,也甩了出去。
石头"咚"地一声,直接沉了。
沈知意扭头看他。
萧景珩面不改色:"手滑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