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头沉下去的地方，冒了两个泡。
沈知意正准备再捡一块，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。
不是柳寡妇那种轻快的拍门法，而是又重又闷，像是拿拳头在砸。
谢无眠从墙头翻了出去——她这几天养成了习惯，一有动静先上墙。
过了没半盏茶的功夫，院门开了。谢无眠拎进来一个人。
确切地说，是拖进来一个半死不活的人。
那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打，但脚上的靴子是官用的牛皮底。他浑身是血，左胳膊耷拉着，显然是断了。一进门就扑通跪在地上，冲着萧景珩磕了个头。
"靖王殿下！奴才……奴才可算找到您了！"
萧景珩拄着棍子站起来，眯起眼睛打量他："你是慈宁宫的人？"
"是！奴才是太后娘娘身边的暗卫，编号甲七。"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，双手奉上，"太后娘娘有亲笔信，求殿下和沈姑娘过目！"
谢无眠接过令牌检查了一下，冲萧景珩点了点头："是真的。"
甲七又掏出一个油布包，层层打开，里面是一封信。信纸上沾着血，字迹有些潦草。
沈知意接过来看。
信是太后写的，内容很短：
"新帝离京，其党羽禁军副统领赵括掌控京城，围困慈宁宫。哀宫中断粮三日，局势危急。若珩儿与沈氏见信，速回京救援。赵括手中握有先帝遗诏，若落入新帝之手，大势去矣。"
沈知意读完，手腕上的玉镯忽然闪了一下。
一道微弱的灰色光芒从镯身透出来，不亮，但很清晰。
她认得这种光。之前遇到山匪的时候，镯子也亮过这种灰色——它感应到了危险，但不是那种要命的危险。
"太后被围了三天了。"甲七趴在地上喘气，"赵括把慈宁宫围得水泄不通，奴才是从狗洞里爬出来，一路乞讨才找到江南的……"
"先带下去上药。"萧景珩对周放说。
周放把甲七架走了。
院子里安静下来。
沈知意把信递给萧景珩。他看了一遍，脸色沉了下去。
"赵括是太后的人？"沈知意问。
"不是。"萧景珩把信折起来，"赵括是新帝当太子时的伴读，铁杆心腹。新帝离京去搜捕我们，把京城交给了他。他围困太后，是想逼太后交出先帝留下的底牌。"
"什么底牌？"
"先帝遗诏。"萧景珩说，"太后手里有一份先帝的密诏，内容不明。新帝一直忌惮这个，所以不敢直接杀太后。现在他离京了，赵括想趁这个机会把遗诏搜出来毁掉。"
沈知意明白了。太后倒了，新帝就彻底没了顾忌。到时候天下大乱，他们逃到天涯海角也没用。
"所以太后让我回去帮忙。"沈知意看着自己的肚子，"但我现在这样……"
"你不能去。"萧景珩打断她。
"可如果太后撑不住——"
"我去。"萧景珩说。
沈知意看着他："你？你的腿还没好利索。而且你一回京，赵括直接以谋反罪名万箭齐发，你连宫门都进不去。"
萧景珩沉默了。
他知道她说得对。他是新帝的眼中钉，只要他露面，就是死路一条。但让一个怀孕两个月的女人回京城那种虎狼之地，他做不到。
"我去。"沈知意又说了一遍，"太后信上写的是'求殿下与沈氏'，她知道我能帮她。"
"你拿什么帮？"萧景珩的声音有点哑，"你连马都不能骑。"
"我有镯子。"沈知意抬起手腕，"这玩意儿虽然时灵时不灵，但关键时刻能保命。而且我目标小，赵括不会防备一个孕妇。"
萧景珩盯着她看了很久。
"你去。"他终于开口，"我会留在这里等你。"
沈知意愣了一下："你不跟我一起去？"
"我去了，新帝会更疯狂。"萧景珩说，"他搜捕我们，主要是为了我。如果我回京，他会立刻带兵杀回京城，到时候你我都得死。我留在这里，他找不到你，就不会追到江南。"
沈知意想了想，觉得有道理。萧景珩是个大目标，她是个小目标。分开行动，反而更安全。
"但有个条件。"萧景珩看着她，"你必须带上谢无眠。"
"谢无眠肯定得去。"沈知意说，"她的情报网在京城有暗线，能帮我们摸清楚赵括的布防。"
"还有。"萧景珩转头看向谢无眠，"从江南的暗桩里调十名影卫，全程保护她。"
谢无眠挑了挑眉："十名？王爷，江南的暗桩一共就十五个人，您一下子抽走十个，这边的安全怎么办？"
"我不用他们保护。"萧景珩说，"我在这里很安全。她回京城，那是龙潭虎穴。"
"十个人太扎眼了。"沈知意说，"带两三个就行。"
"不行。"萧景珩的语气很坚决，"十个人，一个都不能少。你不能一个人回去。"
沈知意看着他。他的眼神很认真，认真到有点固执。她知道他是在害怕——怕她回京之后，就再也回不来了。
"好。"她点了点头，"十个人就十个人。"
萧景珩松了口气。他拄着棍子走到她面前，伸手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。
"什么时候走？"他问。
"明天一早。"沈知意说，"甲七说太后断粮三天了，再拖下去就来不及了。"
"好。"萧景珩说，"我让周放去准备马车。你坐马车走，慢一点没关系，别颠着孩子。"
"知道了。"沈知意说，"你在家老实待着，别乱跑。腿没好之前不许下地。"
"嗯。"
"还有，别跟苏老秀才学钓鱼，他那套是空军打法。"
萧景珩笑了："好。"
谢无眠在旁边翻了个白眼："我说你们俩，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。去个京城而已，又不是去阎王殿。"
"京城比阎王殿危险。"萧景珩说。
"得嘞。"谢无眠拍了拍手，"我去调人。明天一早，十名影卫在镇外十里亭集合。王妃，您早点歇着。"
她转身走了。
院子里又剩下两个人。
沈知意看着萧景珩的腿。他的膝盖又开始渗血了，刚才站得太久，伤口又裂开了。
"进去吧。"她说，"我给你换药。"
萧景珩点了点头。他拄着棍子往屋里走，走了两步，忽然停下来。
"知意。"
"嗯？"
"你到了京城，如果遇到危险——"他顿了顿，"别管太后，先跑。"
沈知意看着他。
"太后的命是命，你的命也是命。"萧景珩说，"我要你活着回来。"
沈知意没说话。她走上前，扶住他的胳膊，把他往屋里带。
"知道了。"她说。
进屋之后，她把他扶到床上坐下，蹲下来卷他的裤腿。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，揭开的时候粘着肉，疼得萧景珩倒抽了一口凉气。
"忍着点。"沈知意用热水给他清洗伤口，"你这腿再这么折腾，以后真得拄拐了。"
"拄拐也行。"萧景珩说，"只要你能回来，我拄一辈子拐都行。"
沈知意手一顿，没接话。
她把干净的纱布给他缠上，打了个结，然后站起身。
"我出去收拾东西。"她说。
"嗯。"
沈知意走到门口，忽然又停下来。她回头看了萧景珩一眼。
他坐在床上，灯光照着他的侧脸，显得有点憔悴。但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她，没挪开过。
"萧景珩。"她叫了一声。
"嗯？"
"你那封誓言书，我放进行李箱了。"她说，"等我回来，你再给我写一封。"
萧景珩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"好。"他说，"写一百封都行。"
沈知意没再说话，掀开门帘走了出去。
灶房里，柳寡妇正在热饭。看到她进来，笑着问："表姐，你们这是要出远门啊？我看周兄弟在套马车。"
"嗯，回娘家一趟。"沈知意说，"柳姐，麻烦你帮我照顾一下我表姐夫。他腿脚不好，别让他乱跑。"
"放心吧。"柳寡妇拍了拍胸脯，"我天天给他炖鸡汤，保准把他养得白白胖胖的。"
沈知意笑了笑，从橱柜里翻出一个包袱，开始往里装东西。
装到一半，她忽然停住了。
包袱里有一件萧景珩的旧衣服。她刚才收拾的时候顺手塞进去的，也不知道为什么。
她把那件衣服拿出来，看了看，又塞了回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