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洒进来,我坐在谈话室的木椅上,双手搁在桌上,神情平静。
李主任坐在我对面,翻动着面前的材料。
他是个老纪检人,眼神锐利而冷静。
“你主动提交材料,我们很重视。”他开门见山,“请你如实陈述你所知道的一切。”
我点了点头,深吸一口气,开始从头说起。
我说起宏源农业项目的立项初衷,说起它如何被引入宁安县、清河镇,也说起自己最初参与时看到的那份文件——扶贫专项资金,定向扶持农村合作社发展生态农业。
然而后来,资金流向异常,项目执行偏离预期,甚至出现了虚假验收的痕迹。
我讲得条理清晰,不带情绪,但每一个细节都真实可感。
李主任认真听着,偶尔点头或记录,没有打断。
当谈到我父亲是否知情时,我拿出早已准备好的一叠纸张,推了过去:“这是我父亲生前留下的工作笔记复印件,他在任期间确实了解这个项目,但他多次强调不得挪用专项资金。”
我把其中一页翻开,上面是他工整的字迹:“宏源农业项目须严格按计划实施,专款专用,杜绝形式主义。”
“至于签字页的真实性……”我顿了顿,看着李主任的眼睛,“我认为应由专业机构进行鉴定。”
气氛一瞬间凝重起来。
我知道这番话的分量。
作为市委副秘书长,我不可能完全置身事外。
但我更清楚,如果连我都不能站出来直面问题,那谁还能为群众说话?
谈话持续到中午,李主任起身泡了一杯茶,递给我:“辛苦了。”
我没有接话,只是接过杯子,轻轻点头。
离开谈话室前,李主任说了一句:“你的态度,我们会如实上报。”
回到办公室,已是午后。
我刚坐下,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【找到了,宏源农业当年的项目验收照片,在老科长家中。
里面有你爸和村干部在现场的照片。
我已经扫描好,发你邮箱了。】
我看了一眼时间:凌晨三点。她昨晚真的没睡。
我点开邮件,下载附件。
一张张黑白照片在屏幕上展开——那是五年前的现场验收图。
父亲站在田埂边,身后是成片新种的果树苗;旁边的村干部正在做登记,脸上带着笑。
而在最角落处,赫然有宏源农业当时的负责人——现在已被停职调查的刘明远。
这些照片本不该出现在民间,却藏在一位退休老科长的旧物中,被王丽娜通过内部渠道找到。
我闭上眼,心头涌上一阵复杂的情绪。
父亲的身影,从未如此清晰地浮现在眼前。
他一生清廉,始终相信政策的力量,也始终警惕权力的滥用。
而今,他的手稿与照片成了关键证据。
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他冥冥之中的安排。
傍晚时分,我整理了一份补充说明,将这些新发现的情况呈报给了市纪委,并附上了父亲的手稿扫描件。
夜色再次降临,城市灯火渐次亮起。
我坐在办公室里,望着窗外熟悉的街景,心中却如潮水起伏。
林知远啊林知远,你到底在做什么?这条路,是你选择的吗?
答案其实早就写在心里。
父亲曾说过:“做官不怕得罪人,怕的是对不起良心。”
我终于明白这句话的分量。
第二天上午,赵振华亲自来到我的办公室。
“情况已经明朗,不如把这次调查作为全市乡村振兴项目自查整改的契机。”他沉声说道。
我没立刻回应,而是望向窗外,沉默片刻。
“可以。”我说,“但我们必须做到两点:一是绝不掩盖问题,二是不能让真正干事的人寒心。”
赵振华笑了笑,拍了拍我的肩膀:“我就知道,你会这么说。”
他走后,我靠在椅背上,缓缓吐出一口浊气。
这场风波还未结束,而我,也才刚刚走到一个更大的路口。
未来会怎样?我不知道。
但我知道,真正的仕途,从来不该只是为了升迁,而是为了走得正、行得稳、对得起那一份沉甸甸的信任。
我坐在办公室里,看着赵振华离开的背影,窗外的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,带着一丝初夏的凉意。
桌上的茶杯已经冷了,我却没心思再去续水。
他走时那句话意味深长——“我就知道,你会这么说。”
这不仅是对我的信任,更是一种试探。
不久后,赵振华果然向分管副书记提出了建议:“现在情况已经明朗,不如把这次调查作为全市乡村振兴项目自查整改的契机。”
副书记是个老成持重的人,听后没有立刻表态,只是沉吟片刻,缓缓道:“可以考虑,但必须确保不影响大局稳定。”
这句话像一块压在我心头的石头。
所谓“大局稳定”,往往意味着不能动太多人的蛋糕,不能引发太大的震荡。
可如果一味求稳而讳疾忌医,那问题只会越积越多。
谈话结束已是傍晚。
我走出大楼,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正被夜色吞噬,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尘土味。
刚走到楼下,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是王丽娜的来电。
我接起来,她的声音略显疲惫,却带着一丝兴奋:“林哥,纪委那边决定成立专案组,全面彻查宏源农业及关联项目。”
我微微一笑,嘴角扬起一点释然:“终于动真格了。”
她顿了顿,轻声道:“你爸的照片和手稿,帮了大忙。李主任今天亲自翻看了那些资料,他说,一个人的父亲也许会犯错,但不会骗自己亲手写的笔记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我才意识到她说这话时的情绪。
“谢谢你,林知远。”她的声音低了下来,“没有选择沉默。”
我没有回答,只是抬头望着远处灯火渐次亮起的城市轮廓,心中五味杂陈。
是啊,我没有选择沉默。
这条路,是我自己选的。
从清河镇开始,到今天的市委副秘书长,我一直都在做一件事——面对问题,而不是回避。
可我也清楚,这只是开始。
专案组的成立意味着更多人将被牵涉进来,更多的矛盾会被揭开。
那些曾经试图掩盖真相的人,不会轻易善罢甘休。
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,夜风拂过脸颊,带来一种说不出的清醒。
而现在,我只是站在风眼边缘,静静等待它的来临。
手机再次震动,又一条短信跳出来,没有署名:
【谢谢你,没有选择沉默。】
我盯着屏幕许久,轻轻按灭手机,转身朝停车场走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