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走了三天,沈知意的腰快断了。
不是因为路颠——周放特意挑了官道走,路面还算平整。是因为她坐不住。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萧景珩那句"我要你活着回来",跟烙饼似的,翻一面烙一面。
谢无眠骑马跟在车旁,隔着帘子跟她说话:"王妃,前面就是京畿地界了。咱们得换装。"
"换什么?"
"您现在这身不行。"谢无眠掀开帘子看了她一眼,"孕妇太显眼。赵括的人在各城门设了卡,盘查过往行人。咱们得扮成回乡奔丧的。"
"奔丧?"
"白衣服一穿,脸上抹点灰,谁愿意多问?晦气。"谢无眠从马背上扔进来一个包袱,"里面是孝服,您换上。"
沈知意打开包袱,里面是一套粗麻白衣,还有一顶白帽子。她抖开看了看,往头上一扣。
"行吧。给谁奔丧?"
"您公公。"谢无眠面不改色,"编的。"
"我公公是太上皇,还没死呢。"
"所以说是编的嘛。"
沈知意翻了个白眼,把孝服套上了。
——
京城南门。
守门的兵丁拦住了马车。
"干什么的?"
谢无眠翻身下马,递过去一张路引:"回乡下奔丧的。我表姐的公公没了,赶回去送最后一程。"
兵丁看了看路引,又探头往车里瞅了一眼。沈知意低着头,白帽子遮了大半张脸,手里攥着条白手帕,做出一副哭过的样子。
"怀孕了?"兵丁问。
"是啊,六个多月了。"谢无眠叹了口气,"本来不想让她来的,可公公没了,不来不行啊。"
兵丁摆了摆手:"过去吧。"
马车进了城门。
沈知意在车里长出了一口气。
"六个多月?"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,"我才两个月。"
"说大点,免得他让你掀衣服检查。"谢无眠重新上马,"走吧,去慈宁宫。"
——
慈宁宫的密道在城东的一座枯井下面。
这是谢无眠的线人提前踩好的点。井口用石板盖着,挪开之后,下面是一条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的甬道。
"我先下。"谢无眠说完就跳了下去。
沈知意跟着往下爬。甬道里黑漆漆的,空气潮湿,带着一股子霉味。她一手扶着墙,一手护着肚子,小心翼翼地往前走。
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,前面出现了光。
谢无眠推开一块石板,光线涌了进来。
她们从慈宁宫后殿的一个佛龛后面钻了出来。
佛堂里没人。谢无眠先探了探头,确认安全,才把沈知意拉了出来。
"跟我走。"谢无眠压低声音。
她们穿过一条长廊,拐了两个弯,到了正殿门口。
殿门半开着。里面有灯火,但很暗,像是蜡烛快烧完了。
沈知意走进去。
太后坐在正中的宝座上。
她瘦了很多。脸颊凹进去了,颧骨突出来,眼窝深深的,跟半个月前在宫里见到她的时候判若两人。但她坐得很直,脊背挺着,头上的凤冠没摘,身上的朝服也没换——哪怕那朝服已经皱了,凤冠上的珠子也掉了几颗。
她身边站着五十来个侍卫,个个带伤,盔甲上的血渍已经干了,变成了暗褐色。
太后看到沈知意,没有站起来。
她只是看着她,说了一句话:"你来了。"
不是"谢谢你",不是"你可算来了",就是平平淡淡的三个字——"你来了"。
沈知意站在殿中间,看着她。
"你以为我不会来?"
太后沉默了一会儿。
"我以为你会留在江南。"她说,"毕竟——你已经有孩子了。"
沈知意愣了一下。
她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肚子。两个月了,还没显怀,从外表根本看不出来。太后是怎么知道的?
"别猜了。"太后看出了她的疑惑,"哀家在后宫待了三十年,什么消息收不到?你从清河镇走的时候,陈老医师给你请过平安脉。那老头的徒弟在太医院当差,消息辗转递到了哀家这里。"
沈知意没说话。
太后的情报网比她想的还要深。哪怕被围困在慈宁宫里,外面的人也没完全断。
"坐。"太后指了指旁边的一把椅子。
沈知意坐下了。谢无眠站在她身后,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,目光扫了一圈殿内的侍卫。
"赵括的人围到哪了?"沈知意问。
"慈宁宫外围全部封死。"太后的声音很平,"东、西、南三面各五百人,北面一千。他们不进攻,就围着。断粮断水,想活活困死哀家。"
"断了几天了?"
"五天。"太后说,"井被他们填了,水缸里的水昨天喝完的。粮食还剩一天的量。"
沈知意皱眉。五天,比信上说的三天还多了两天。太后写那封信的时候可能还抱有希望,现在已经快撑不住了。
"赵括为什么不直接打进来?"谢无眠问。
"因为他不知道先帝遗诏藏在哪。"太后说,"他要是强攻,哀家一把火烧了,他什么也拿不到。所以他只能围,想逼哀家自己交出来。"
"遗诏还在?"
"在。"太后看了沈知意一眼,"但不在慈宁宫。哀家早就转移了。赵括不知道这件事,他还以为在宫里翻呢。"
沈知意明白了。太后手里握着赵括最想要的东西,这是她唯一的筹码。但粮食和水一断,这个筹码就撑不了多久。
"你打算怎么办?"沈知意问。
太后看着她,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。像是在评估什么,又像是在下什么决心。
"哀家需要里应外合。"太后说,"宫内,哀家拖着赵括。宫外,需要有人联络忠于哀家的官员,调兵入宫。"
"谁?"
"顾清柔。"太后说了一个名字。
沈知意没听过这个名字。她转头看谢无眠。
谢无眠压低声音解释:"顾清柔,定远将军顾长风的女儿。顾长风是先帝的心腹,手握京畿三万兵马。半年前顾长风被新帝以谋反罪下狱,顾清柔带着将军府的旧部转入地下,一直在暗中活动。"
"她可信吗?"
"可信。"谢无眠说,"我在江南的时候跟她通过信。她恨新帝入骨,因为顾长风在狱中被活活打断了腿。"
太后接过话:"顾清柔手里有将军府旧部的联络网。她能联系到三位关键将领——京畿守备副将刘成、城门校尉马远、还有禁军左营统领韩冲。这三个人当年都是顾长风一手提拔的,新帝清洗的时候他们装病躲过去了,一直在等机会。"
"三个人,能带多少兵?"沈知意问。
"刘成能调动两千人,马远能开城门放兵进来,韩冲手里有五百禁军精锐。"太后说,"加起来不够正面硬拼赵括的两千人,但如果里应外合,从背后捅刀子,够了。"
沈知意想了想。
"计划是什么?"
"第一步,你出宫,找到顾清柔。"太后说,"第二步,顾清柔联络三位将领,约定时间。第三步,哀家在宫内制造动静,吸引赵括的注意力。第四步,三位将领带兵从北面突袭,打破包围。"
"时间呢?"
"越快越好。"太后说,"哀家的粮食只够撑一天。明天日落之前,必须动手。"
沈知意站起来。
"我现在就走。"
太后看着她,忽然问了一句:"孩子几个月了?"
"两个月。"
太后沉默了一会儿。
"你不该来的。"她说。
"来都来了。"沈知意说。
太后盯着她看了几秒,忽然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淡,但沈知意觉得那是她第一次看到太后真心笑。
"像你娘。"太后说,"你娘当年也是这个脾气——来都来了,怕什么。"
沈知意愣了一下。她没见过自己在这个世界的母亲。
"您认识我娘?"
"认识。"太后没多说,"去吧。注意安全。"
沈知意点了点头。她转身往外走,谢无眠跟在后面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太后又叫住了她。
"沈知意。"
"嗯?"
"遗诏的内容……"太后顿了顿,"等这事了了,哀家告诉你。"
沈知意没问是什么内容。她点了下头,走出了正殿。
——
从密道钻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京城的街道上空荡荡的,宵禁的梆子声在远处响着。谢无眠带着她贴着墙根走,拐了几条巷子,到了一个不起眼的小院门口。
"这是顾清柔的安全屋。"谢无眠敲了三下门,又两下。
门开了一条缝。
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:"谁?"
"谢无眠。江南来的。"
门开了。
站在门口的女人二十五六岁,穿着一身黑衣,头发扎成马尾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她的右手一直按在腰间的短刀上,直到看清了谢无眠的脸,才松了手。
"谢姐姐。"顾清柔的声音有点哑,"我等你们三天了。"
谢无眠闪身进去,沈知意跟在后面。
院子不大,但收拾得利落。正厅里点着一盏油灯,桌上摊着一张京城的地图,上面用朱砂笔标了好几个圈。
"这是赵括的布防图。"顾清柔指着地图,"慈宁宫外面两千人,分四路围困。他的指挥部在太庙,离慈宁宫不到一里地。"
沈知意看了看地图,指着北面的一个标记:"这是什么?"
"北面的御花园。"顾清柔说,"赵括在北面放了一千人,但那边地形复杂,假山多,树密。刘成的两千人可以从御花园摸进去,打他一个措手不及。"
"刘成能来?"
"能。"顾清柔说,"我已经联系上了。马远那边也没问题,明天午时开城门放兵进来。韩冲的五百禁军已经在城内待命了。"
沈知意看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标记,脑子里在飞速转动。
"明天日落之前动手。"她说,"太后只有一天的粮食了。"
"够了。"顾清柔把地图卷起来,"我去通知他们。明天午时,所有人到位。"
她走到门口,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沈知意一眼。
"沈姑娘。"
"嗯?"
"我爹在狱中被打断腿的那天,新帝让人给他送了一碗断头饭。"顾清柔的声音很平,"我爹没吃。他把碗摔了,碎片割破了手,用血在墙上写了四个字。"
"什么字?"
"'还我公道'。"顾清柔说完,推门出去了。
沈知意站在原地,看着那扇门慢慢关上。
谢无眠在旁边坐下来,给自己倒了杯水,喝了一口。
"这姑娘够狠的。"她说,"有她在,这事儿能成。"
沈知意没接话。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玉镯。
镯子没亮。安安静静的,跟普通的青铜镯子没什么两样。
她摸了摸镯子表面那九道裂纹,在桌边坐了下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