居庸关的消息是八百里加急送回来的。
新帝看完密报,把纸团成一团,扔进了火盆里。火苗"腾"地窜起来,把那张纸烧成了灰。
他笑了。
不是那种暴怒之后的冷笑,是真的觉得好笑。他坐在帐篷里,手里端着一碗热茶,慢悠悠地喝了一口。
"她回来了。"他对身边的幕僚说,"沈知意,回京城了。"
幕僚愣了一下:"陛下,这……"
"好事。"新帝放下茶碗,"朕还愁找不到她呢,她自己送上门来了。"
他站起来,披上外衣。
"传令,拔营回京。"
幕僚犹豫了一下:"陛下,居庸关这边的搜捕还没——"
"不用搜了。"新帝走到帐篷门口,回头看了他一眼,"靖王不在居庸关。他在江南。但沈知意回了京城,你觉得靖王会待在江南不动?"
幕僚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"他在等消息。"新帝说,"等沈知意的消息。只要沈知意在京城出了事,他一定会来。"
他掀开帐篷帘子,外面的风吹进来,带着北地的干燥。
"那就别怪我了。"
——
沈知意是在第二天早上得到消息的。
谢无眠从外面跑进来的时候,脸色难看得跟吞了苍蝇似的。
"怎么了?"沈知意正在喝粥——稀得能照见人影的那种,慈宁宫的存粮已经不多了。
"新帝回来了。"谢无眠压低声音,"他带了三千人,已经从北门进城了。正在往慈宁宫这边来。"
沈知意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。
三千。
赵括的两千人加上新帝的三千人,那就是五千。而她们这边,满打满算,慈宁宫的五十个侍卫,加上顾清柔联络的刘成两千人、韩冲五百禁军——两千五百五十人。
不到对方一半。
"顾清柔那边怎么说?"沈知意放下碗。
"刘成的两千人已经到位,在御花园外面待命。韩冲的五百人混进了禁军左营,随时能动手。马远开了西城门,退路留好了。"谢无眠顿了顿,"但时间提前了。原计划是日落动手,现在新帝一到,赵括肯定加兵围困,刘成他们再不动就没机会了。"
"什么时候?"
"午时。"谢无眠说,"顾清柔传的话,午时三刻,刘成从御花园方向突袭。"
沈知意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。现在大概是辰时末,离午时还有一个多时辰。
"一个时辰。"她说。
"对。一个时辰。"
——
太后已经知道了。
沈知意到正殿的时候,太后正站在城楼上。五十个侍卫在下面列队,一个个面如土色,但没有一个跑的。
太后穿着一身素白的衣服,没戴凤冠,头发用一根银簪子别着。她站在城楼边上,往下看。
慈宁宫外面,赵括的兵正在加固包围圈。原来两千人的阵线,现在明显加厚了——新帝的三千人已经补了上来。旗帜换了一茬,从禁军的黑旗变成了龙旗。
新帝亲自来了。
"他来了。"太后说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沈知意走到她身边,也往下看了一眼。密密麻麻的兵丁,刀枪林立,把慈宁宫围得跟铁桶似的。
"你怕吗?"太后问。
"怕。"沈知意说,"但我来了。"
太后转头看她。
"你本可以不来的。"
沈知意摇了摇头。
"但我来了。"她看着太后的眼睛,"因为你是我在世上唯一的亲人。"
太后愣住了。
她的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但最终什么都没说。她转过头,继续看着城楼下面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的声音才飘过来,很轻:"你娘当年也是这么说的。"
沈知意没追问。她知道太后说的"你娘"是这具身体的母亲,不是穿越前的那个。但这一刻,她觉得无所谓。不管哪个娘,说的都是同一句话。
"太后。"沈知意说,"午时三刻动手。刘成从御花园方向突袭,韩冲从禁军左营策应。我们只需要撑到他们打进来。"
"哀家知道。"太后说,"顾清柔昨晚就把计划报上来了。"
"那您还有什么要交代的?"
太后想了想。
"有一件事。"她说,"如果——哀家说如果——今天的事不成,你带着遗诏跑。密道在后殿佛龛下面,你走过的。遗诏不在慈宁宫,在城北白马寺的佛像底座下面。你拿到遗诏,去江南找靖王。"
沈知意皱眉:"您说这种话干什么?"
"做个准备。"太后看着她,"你是孕妇,跑起来比哀家快。"
"我不跑。"
"到时候由不得你。"太后的语气忽然硬了,"你是靖王妃,肚子里是靖王的骨肉。你死了,靖王就什么都没了。你懂不懂?"
沈知意没接话。
城楼下传来一阵号角声。新帝的兵马在调整阵型,看架势是要在午时之前完成合围。
"时间不多了。"太后说,"你下去吧。到佛堂去,别出来。"
"我不去佛堂。"
"你去。"太后盯着她,"你去了,哀家才能安心。"
沈知意看了她几秒,点了下头。
——
佛堂里很安静。
外面的嘈杂声隔了几道墙,传到这里就只剩下闷闷的嗡嗡声,像远处打雷。
沈知意跪在蒲团上,面前是一尊铜佛。佛像不大,半人高,表面的金漆剥了大半,露出里面暗绿色的铜。
她不是信佛的人。穿越前不信,穿越后也没信过。但这一刻,她跪在这里,双手合十,闭上了眼睛。
她求的不是赢。
不是太后平安,不是新帝倒台,不是天下太平。
她求的是萧景珩安全。
她在脑子里想他的脸。想他蹲下来背她的样子,想他膝盖上渗血的纱布,想他坐在灯下看她时那双眼睛。
他现在在干什么?大概在柳寡妇的院子里养腿。大概被苏老秀才拉着钓鱼。大概在等她回去。
她不知道他在江南安不安全。新帝的搜捕令随时可能到姑苏镇。她走了,他身边只有周放和一个老秀才,连个能打的都没有。
如果她今天死在这儿,孩子就没有妈了。
但萧景珩不知道她在京城。他以为她在路上。他以为她过两天就会回去。
她不能让他知道。知道了他会来。他来了就是死。
手腕上的玉镯忽然亮了。
一道柔和的白光从镯身透出来,不刺眼,像月光一样淡。光顺着她的手腕往上爬,爬到指尖,然后慢慢散了。
镯子没响,没发热,也没什么异样的感觉。就是亮了那么一下。
像是在听。
沈知意睁开眼,看着镯子上的九道裂纹。白光已经消了,镯子又变回了那个灰扑扑的青铜色。
"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?"她小声嘀咕了一句。
镯子没理她。
——
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。
沈知意站起来,走到佛堂门口。
谢无眠从廊下跑过来,手里提着刀,脸色铁青。
"开始了?"沈知意问。
"还没。"谢无眠喘了口气,"赵括派人喊话,让太后交出遗诏,否则午时一到就强攻。"
"午时?那不正好?刘成午时三刻动手。"
"问题是赵括提前了。"谢无眠咬着牙,"他喊话说,巳时三刻不交遗诏,就放火烧宫。"
沈知意心一沉。
巳时三刻。比午时三刻早了整整一个时辰。
"也就是说,刘成还没到位,赵括就要动手了?"
"对。"谢无眠说,"我们现在有两个选择。一是提前让刘成动手,但那边还没准备好,容易出岔子。二是拖时间,拖到午时三刻。"
"怎么拖?"
谢无眠看着她,没说话。
沈知意明白了。
"我去跟赵括谈。"
"你疯了?"谢无眠瞪大眼睛,"你一个孕妇——"
"正因为我是孕妇,他才不会一见面就砍我。"沈知意说,"赵括不傻。他杀一个孕妇,传出去名声就臭了。新帝也不会让他这么干——他要的是遗诏,不是人命。"
谢无眠张了张嘴,没说出反驳的话。
沈知意转身往正殿走。走了两步,她忽然停下来。
"谢无眠。"
"嗯?"
"万一我没拖住,你带太后从密道跑。别管我。"
谢无眠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两秒。
"你每次都跟我说这种话。"她嘟囔了一句,"上次在清河镇也是。"
沈知意没回头,脚步没停。
正殿门口,太后还站在城楼上。沈知意仰头喊了一声:"太后!"
太后低头看她。
"我去跟赵括谈。拖一个时辰。"
太后的脸色变了:"不行!"
"行不行的,就这么办了。"沈知意已经走到了城楼下面,"您让侍卫给我开个门。"
太后看着她,嘴唇抿成了一条线。
沈知意冲她笑了一下:"放心,我命硬。"
城门"吱呀"一声打开了。
沈知意走了出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