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后的尸体还没凉透,朝堂上就吵翻了天。
沈知意坐在慈宁宫的偏殿里,听着外面传来的喧闹声。那不是打仗的声音——战斗在昨天就结束了。新帝的三千禁军被刘成和韩冲联手绞杀,赵括被活捉,关进了大理寺的牢里。
现在吵的是另一件事。
谁来当皇帝。
谢无眠从外面走进来,手里拿着一沓纸,脸色不太好看。
"情况怎么样?"沈知意问。
"乱成一锅粥。"谢无眠把纸扔在桌上,"新帝没有子嗣,太后也没有别的儿子。先帝的兄弟早就死绝了,远房宗室里跳出来三个,都说自己有继承权。"
"哪三个?"
"第一个,淮南王刘安。先帝的堂侄,封地在淮南,手里有五千私兵。这人是个草包,好色贪财,但他辈分最高,宗人府那帮老头子支持他。"
谢无眠翻了翻纸,又抽出一张。
"第二个,河间王刘协。先帝的远房堂弟,封地在河间。这人比刘安强点,读过几年书,但他胆子小,遇事就缩。他老婆是王氏的女儿,世家那边有人在背后推他。"
"第三个呢?"
"第三个最有意思。"谢无眠冷笑了一下,"中山王刘胜。先帝的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,封地在中山。这人本来没资格争,但他手里有一万兵马,是三个人里兵最多的。他现在正带着兵往京城赶,说是要'清君侧'。"
"清谁的侧?"
"清所有人的侧。"谢无眠说,"他的意思很明白——谁挡他的路,他就清谁。"
沈知意靠在椅背上,闭了闭眼。
三个宗室,三个废物。一个草包,一个怂包,一个莽夫。没一个能镇住场子的。
"世家那边呢?"
"更热闹。"谢无眠坐下来,给自己倒了杯水,"王、谢、崔、郑四大家族,昨天连夜开了个会。听说吵了一宿,没吵出结果。王氏想推河间王,谢氏想推淮南王,崔氏和郑氏谁都不支持,想自己捞好处。"
"他们没想过找萧景珩?"
谢无眠看了她一眼。
"找了。今天早上,王家和谢家各派了一个使者,往姑苏镇去了。"
沈知意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"他们想让他当皇帝?"
"不是让他当皇帝。"谢无眠说,"是让他当傀儡。世家出钱出兵,他出个名头。到时候天下是世家的,他就是一个盖章的。"
沈知意没说话。她知道萧景珩不会答应。他不是那种甘心被人操控的人。但问题是,如果他不答应,世家会找别人。到时候萧景珩就成了所有世家的敌人。
"顾清柔呢?"沈知意问。
"在正厅。"谢无眠说,"刘成和韩冲都在。三个人正在清点兵马。昨天的仗打下来,刘成折了四百人,韩冲折了一百多。加上慈宁宫剩下的侍卫,咱们手里满打满算两千出头。"
"两千出头,对上中山王的一万。"
"对。所以得赶紧想办法。"
沈知意站起来,往外走。
——
正厅里,顾清柔、刘成、韩冲三个人围着一张地图,正在说话。
刘成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,黑脸膛,络腮胡,说话声音大得像打雷。他是顾长风的旧部,当年跟着顾长风打过北境的蛮子,身上有七八道刀疤。
韩冲年轻一些,三十出头,白净脸,看着不像武将,倒像个书生。但他手底下那五百禁军精锐,是京城里最能打的一拨人。
"中山王的兵马还有三天就到。"刘成拍着桌子,"三天!咱们两千人对他一万人,怎么打?"
"不打。"韩冲说,"京城城墙高,他攻不进来。咱们守城,等他粮草耗尽。"
"放屁!"刘成瞪眼,"他带了一万人的粮草,够吃一个月的!咱们城里剩多少粮食?十天都撑不到!"
顾清柔一直没说话。她在看地图,手指在上面慢慢划着。
沈知意走进来,三个人都抬头看她。
"沈姑娘。"顾清柔站起来,"您身体怎么样?"
"还行。"沈知意在桌边坐下,"你们继续说,我听听。"
刘成嗓门又提了起来:"要我说,直接出城干他!中山王那一万人,大半是新招募的,没打过仗。咱们虽然人少,但都是精锐。趁他立足未稳,打他一个措手不及!"
"不行。"韩冲摇头,"出了城,咱们没有地利。万一被包围,全得交代。"
"那你说怎么办?"
"守。"
"守个屁!"
"行了。"顾清柔终于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两个人都安静了。她看着沈知意,"沈姑娘,您有什么想法?"
沈知意看着地图,没马上说话。
她在想一件事。
她是公主。先帝的女儿,太后的养女。从血统上来说,她有继承权。如果她站出来,以公主的身份号令天下,至少有一半的官员会听她的。
但她不能。
她怀孕了。两个月。身体本来就不好,经不起折腾。而且她没有政治经验,不懂朝堂上的弯弯绕绕。她要是硬着头皮上,只会被人架空,变成一个摆设。
她需要一个人。
一个能替她站在前面的人。
"顾清柔。"沈知意抬起头,"你觉得谁合适?"
顾清柔愣了一下:"什么意思?"
"如果我不当这个皇帝,谁合适?"
正厅里安静了。
刘成和韩冲对视了一眼,都没说话。
顾清柔看着沈知意,眼神变了变。
"您的意思是……找一个代理人?"
"对。"沈知意说,"我以公主的身份下诏,指定一个人摄政。他来管事,我来背书。等我孩子生下来,如果是个男孩,就立他为太子。到时候再把权力交还给他。"
"那这个人……"
"必须能打仗,能压住世家,还得可信。"沈知意说,"三个条件,缺一不可。"
顾清柔沉默了。
刘成搓了搓手:"那不就是靖王嘛。"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"你们看我干什么?"刘成瞪眼,"靖王能打,能压住人,还是沈姑娘的男人。这不是现成的吗?"
韩冲摇头:"靖王在江南,来回最快也要半个月。中山王三天就到。远水解不了近渴。"
"那就先顶三天。"沈知意说。
她站起来,看着地图。
"顾清柔,你的人能拖住中山王多久?"
"如果只守不攻,五天。"顾清柔说,"但前提是城门不开。"
"马远呢?"
"马远守着西城门,没问题。但其他几个城门的校尉态度不明,有几个是世家的人。"
"把他们都换了。"沈知意说,"用咱们自己的人。"
顾清柔挑了挑眉:"您说了算?"
沈知意看着她。
"我是公主。"她说,"我说了算。"
这是她第一次用这个身份说话。
顾清柔愣了一秒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里有点意外,也有点欣赏。
"得嘞。"顾清柔拍了拍桌子,"刘成,你带人去接管四个城门。韩冲,你守慈宁宫和皇宫。我去联络马远,把城防全部收拢到咱们手里。"
"是!"刘成和韩冲齐声应了。
两个人快步走了出去。
正厅里剩下沈知意和顾清柔。
顾清柔看着她,忽然问了一句:"您真的不考虑自己上?"
"不考虑。"沈知意说,"我肚子里有孩子。我不能拿他冒险。"
"那靖王呢?他愿意当这个摄政王?"
"他不愿意也得愿意。"沈知意说,"这是我欠太后的。她临死前说对不起我父亲。我得把这件事了了。"
顾清柔点了点头,没再问。她转身要走,走到门口又停下来。
"沈姑娘。"
"嗯?"
"您手腕上那个镯子,一直在震。"
沈知意低头看了一眼。
玉镯确实在震。不是那种剧烈的震动,而是轻微的、持续的颤抖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。镯子没发光,但表面的九道裂纹似乎比之前深了一些。
它感应到了什么。
大势在变。
沈知意摸了摸镯子,把它按在袖子下面。
"没事。"她说,"老毛病了。"
顾清柔看了她一眼,没多说,推门出去了。
沈知意一个人站在正厅里,看着桌上的地图。
京城。天下中枢。现在是一个没有皇帝的空壳子。
她拿起桌上的朱砂笔,在姑苏镇的位置画了一个圈。
然后她在圈的旁边写了两个字:景珩。
笔尖顿了一下。她又添了一行小字:速来。
她把笔放下,吹干了墨迹,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袖子里。
"谢无眠!"她冲着外面喊了一声。
谢无眠从廊下跑过来:"干嘛?"
"找只鸽子。"沈知意把纸递给她,"送到姑苏镇,萧景珩手里。"
谢无眠接过纸,看了一眼,没拆开。
"就这两个字?"
"够了。"沈知意说,"他会来的。"
谢无眠把纸揣进怀里,转身跑了。
沈知意坐回椅子上,手无意识地摸了一下肚子。
两个月了。什么都感觉不到。但她知道里面有个小东西在长。
"你爹要来了。"她小声说了一句。
窗外传来一阵马蹄声。刘成带着人出了慈宁宫,去接管城门了。
院子里的槐树上,一只乌鸦扑棱着翅膀飞了起来,往南边去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