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里的那口破缸漏了三天水,萧景珩就盯了它三天。
水一滴一滴往下砸,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浅坑。苏老秀才在旁边钓鱼,钓不到鱼就骂街,骂完了接着钓。画眉鸟在笼子里蹦跶,偶尔叫两声,听着有气无力。
萧景珩坐在廊下的竹椅上,右腿伸直,左腿屈着。他的腿伤好了大半,能拄着拐走几步,但跑不了。
沈知意走的时候说,最多十天就回来。
今天已经是第十二天了。
"王爷。"周放从外面走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药,"该喝药了。"
萧景珩没接。
"有消息吗?"
周放把药碗放在旁边的小几上,摇了摇头:"没有。京城那边封了路,官道上好几个关卡都不让过。咱们的探子传不回消息。"
萧景珩没说话。他看着那口破缸,水滴还在往下砸。
"赵铁山呢?"
"在后院劈柴。"周放说,"他把院子里的柴火都劈完了,现在在劈门板。"
"让他别劈了,门劈坏了晚上漏风。"
"我说了,他不听。"周放叹了口气,"他说心里烦。"
萧景珩"嗯"了一声,端起药碗一口闷了。药苦得他皱了下眉,但他连水都没喝一口,直接咽了下去。
——
第四天傍晚,鸽子来了。
不是一只,是两只。
第一只鸽子腿上绑着个竹管,是沈知意放的。周放抓下来,把竹管递给萧景珩。
萧景珩拧开竹管,抽出一张纸条。上面只有两个字:速来。
字迹有点潦草,但认得出是沈知意的笔迹。
萧景珩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,刚要站起来,第二只鸽子也落了下来。
这只鸽子比第一只肥一圈,腿上绑的是个黑色的铁管——这是将军府暗线的专属信筒。
周放把铁管拧开,里面是一封信。
"是顾清柔的。"周放看了一眼信封上的落款,递了过去。
萧景珩拆开信,一目十行地扫了一遍。
信不长,但信息量很大。
"京城新帝和太后都已死。朝堂大乱。三个宗室在争皇位,中山王刘胜带了一万兵马正在进京。王妃选择留在京城,暂不回江南。顾清柔已接管城防,局势尚可控制。请王爷切勿进京,以免落入世家圈套。"
萧景珩把信纸折起来,塞回铁管里。
他坐回竹椅上,没说话。
周放站在旁边,等了一会儿,试探着问:"王爷,去不去?"
"不去。"
周放愣了一下:"可是王妃说速来……"
"那是她放鸽子的时候的想法。"萧景珩说,"顾清柔的信比她的鸽子晚到半天,说明顾清柔是在她放鸽子之后写的。顾清柔拦不住她放鸽子,只能追发一封信告诉我实情。"
"那您的意思是……"
"她现在不需要我。"萧景珩看着院子里的那口破缸,水已经漏得差不多了,"她需要的是一个能替她稳住局面的代理人,不是一个瘸着腿跑去京城给她添乱的废人。"
周放张了张嘴,想反驳,但没说出话。
"去把赵铁山叫来。"萧景珩说。
"得嘞。"周放转身往后院跑。
——
赵铁山提着斧子进来的时候,身上全是木屑。
他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,黑脸,膀大腰圆,话少,但脾气暴。他是萧景珩在北境时的亲兵队长,打仗不要命,身上有十几处刀伤。后来萧景珩被贬到江南,他跟着来了,一直守在院子里当保镖。
"王爷。"赵铁山把斧子靠在门框上,"叫我?"
"坐。"
赵铁山没坐。他往那一站,跟座铁塔似的。
"京城出事了。"萧景珩把顾清柔的信递给他,"你自己看。"
赵铁山接过信,看了半天,眉头越皱越紧。他认字不多,但大概意思看明白了。
"太后死了?"
"死了。"
"新帝也死了?"
"死了。"
赵铁山把信拍在桌上:"那王妃呢?"
"在京城。"
"那咱们去接她啊!"赵铁山嗓门大了起来,"她一个孕妇待在京城那种鬼地方干什么?万一出点事——"
"她有事要做。"萧景珩打断他,"现在不能去。"
赵铁山瞪着眼:"为啥不能去?怕死?"
"怕她死。"萧景珩看着他,"世家派了使者来姑苏镇,想让我当傀儡皇帝。我要是现在进京,正好掉进他们的坑里。到时候他们拿我威胁沈知意,她怎么办?"
赵铁山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他脑子没那么多弯弯绕,但"威胁"两个字他听得懂。
"那咱们就干等着?"
"不是干等。"萧景珩说,"我要你进京。"
赵铁山眼睛一亮:"得嘞!什么时候走?"
"今晚。"萧景珩说,"你一个人去,别带兵,别打旗号。到了京城,找顾清柔的人接头。你的任务只有一个——盯死沈知意身边所有的人。谁对她不利,你先斩后奏。"
"明白。"赵铁山一拍胸脯,"谁敢动王妃,我劈了他。"
"还有。"萧景珩顿了顿,"如果她出了事……你就别回来了。"
赵铁山看了他一眼,没接话。他提起斧子,转身走了出去。
周放从外面走进来,脸色不太好看。
"王爷,您让铁山一个人去?京城现在乱成那样,他一个人能顶什么用?"
"他一个人目标小。"萧景珩说,"带兵去就是造反,一个人去是探亲。"
"那您呢?您真打算一直待在姑苏镇?"
萧景珩没回答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腿。膝盖上的纱布已经拆了,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疤。他试着弯了弯腿,能弯到九十度,再往下就疼得钻心。
"我的腿还没好。"他说,"去了也是拖累。"
"可王妃——"
"她知道我在哪。"萧景珩抬起头,"她需要我的时候,会来找我的。"
周放不说话了。他跟着萧景珩多年,知道这人一旦做了决定,十头牛都拉不回来。
"去收拾东西。"萧景珩说,"给铁山备一匹快马,再带点干粮。"
"是。"周放应了一声,退了出去。
——
院子里安静下来。
苏老秀才收了鱼竿,提着个空桶走过来。
"又没钓到?"萧景珩问。
"鱼精着呢,不上钩。"苏老秀才把桶放下,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了,"你刚才跟铁山说的话,我都听见了。"
"听见什么了?"
"听见你说你不去了。"苏老秀才看着他,"你小子真忍得住?"
"忍不住也得忍。"萧景珩靠在椅背上,"现在进京,就是给人送把柄。沈知意在京城布局,我在江南给她留条退路。万一她那边崩了,还能往南跑。"
苏老秀才"啧"了一声:"你倒是想得明白。"
"想不明白也得想。"萧景珩闭上眼,"她怀着孕,我不能让她分心。"
苏老秀才没再说话。他提起空桶,往屋里走。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。
"你那镯子,还在震吗?"
萧景珩睁开眼,低头看了一眼手腕。
玉镯安安静静的,没震,没发光。但他总觉得那九道裂纹比之前深了一些,像是随时会裂开。
"不震了。"他说。
苏老秀才"哦"了一声,进屋了。
萧景珩一个人坐在廊下,看着院子里的那口破缸。水已经漏干了,缸底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泥。
他抬起手,摸了摸手腕上的镯子。
"你最好别出事。"他小声说了一句,不知道是在对镯子说,还是在对京城的那个人说。
后院传来马嘶声。赵铁山牵着马出来了。
他换了一身灰布短打,背上背着个包袱,斧子别在腰间。
"王爷,我走了。"赵铁山站在院子中间,冲着廊下喊了一声。
萧景珩没站起来。他抬了抬手。
"路上小心。到了京城,先找顾清柔的人。别自己瞎闯。"
"知道了。"赵铁山翻身上马,一夹马腹,马"哒哒"地跑出了院子。
马蹄声渐渐远了。
萧景珩靠在竹椅上,闭上眼。
风从院墙外面吹进来,带着点泥土的腥气。笼子里的画眉鸟忽然叫了一声,清脆得有点刺耳。
他睁开眼,看着鸟笼。
"叫什么叫。"他嘟囔了一句,"你主人还没回来呢。"
鸟不理他,扑棱着翅膀在笼子里转了个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