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王府的正厅里,茶都凉透了。
沈知意从慈宁宫搬出来,住回了靖王府。太后死了,慈宁宫空荡荡的,她一个孕妇待在那儿总觉得后背发凉。靖王府虽然破了点,但好歹是自己家。
正厅里坐着三个人。
顾清柔靠在椅背上,手里把玩着一把匕首。谢无眠蹲在门槛上,嘴里叼着根草棍,正无聊地抠指甲。
主位上坐着一个老头。
老头姓陈,叫陈渊。先帝时期的太傅,正儿八经的三朝元老。新帝登基后把他闲置了,他索性称病在家钓鱼。这次是顾清柔亲自去他家里,硬把他从鱼塘边拽过来的。
"陈太傅,您别光喝茶啊。"谢无眠把草棍吐了,"说句话呗。"
陈渊放下茶碗,抬眼看了看沈知意。
"公主殿下叫老臣来,就是为了看这满屋子的愁云惨雾?"
"请您来,是商量大事的。"沈知意坐直了身子,"京城的局势您也清楚。新帝和太后都没了,朝堂空着,三个宗室在抢皇位。中山王刘胜的一万兵马还有两天就到。咱们得拿个章程出来。"
陈渊摸了摸胡子:"公主殿下想自己上?"
"我不行。"沈知意干脆利落地摇头。
陈渊挑了挑眉:"为何?您是先帝嫡女,血统最正。有顾将军的兵马护着,有老臣这张老脸在朝堂上帮您吆喝,这皇位您坐得。"
"我怀孕了。"沈知意把手放在肚子上,"两个月。我现在的身体,连熬个大夜都费劲,怎么管天下大事?再说了,我是女人。我要是称帝,那帮世家门阀能把房顶掀了。他们连太后干政都容不下,能容得下女帝?"
陈渊没说话。他知道沈知意说的是实话。
"那您的意思是……"
"立个小皇帝。"沈知意说。
正厅里安静了一秒。
顾清柔手里的匕首停了。谢无眠从门槛上站了起来。
"小皇帝?"顾清柔皱眉,"哪来的小皇帝?先帝没儿子了。"
"有。"沈知意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,拍在桌上,"先帝的远房侄子,叫刘炅。今年七岁,在城南的宗学里念书。他爹是个没出息的闲散宗室,前几年病死了,他娘改嫁了,现在跟着他奶奶过日子。"
陈渊拿起那张纸看了看,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"七岁……"他嘟囔了一句,"公主殿下,您这是要找个傀儡啊。"
"不是傀儡,是过渡。"沈知意说,"刘炅年纪小,没根基,不会跟咱们抢权。但他姓刘,是先帝的血脉,宗人府挑不出毛病。等他长大了,能不能当个好皇帝,看他自己的造化。"
"那谁管事?"顾清柔问。
"摄政王。"沈知意说,"我以太后的名义下诏,立刘炅为帝。我当太后,垂帘听政。再设一个摄政王,替我处理朝政、带兵打仗。"
陈渊把纸放下,看着沈知意。
"公主殿下,您这算盘打得精。但老臣得问一句——这个摄政王,您打算让谁当?"
沈知意没马上回答。
她知道这个问题最关键。摄政王手里握着兵权和政权,实际上就是没戴皇冠的皇帝。这个人必须能打仗,能压住世家,还得对她绝对忠诚。
"您有人选吗?"她反问。
陈渊冷笑了一声:"老臣要是有人选,还用坐在这儿喝您的凉茶?朝堂上那帮人,王家和谢家的人不能用,那是世家的狗。刘成和韩冲倒是能打,但威望不够,压不住场子。"
"那您觉得谁够格?"
陈渊盯着她看了几秒,忽然笑了。
"公主殿下心里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?"
沈知意没笑。她低头看着桌上的那张纸,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。
"有一个人。"她说,"能打仗,能压住世家,而且……他不会背叛我。"
"谁?"
"萧景珩。"
正厅里又安静了。
谢无眠"我去"了一声,瞪大了眼睛:"你让他当摄政王?他不是在姑苏镇养腿伤吗?"
"腿伤快好了。"沈知意说,"他之前被贬到江南,手里没兵。但他有威望。北境的那些老将,大半是他带出来的。只要他站出来,中山王那一万人根本不够看。"
顾清柔放下匕首,坐直了身子。
"王爷确实合适。但他愿意吗?他当初被赶出京城,对朝堂这些事早就寒心了。您让他回来当摄政王,他未必肯接。"
"他会接的。"沈知意说。
"凭什么?"
"凭我肚子里的孩子。"沈知意把手放在肚子上,"他是孩子的爹。他不管,谁管?"
陈渊"啧"了一声,摇了摇头。
"公主殿下,您这是拿孩子绑他啊。"
"不是绑。"沈知意看着陈渊,"是给他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。他以前是靖王,手里有兵有将,但名不正言不顺。现在我给他摄政王的位置,他就能光明正大地带兵进京,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宗室和世家全收拾了。"
陈渊沉默了。他端起茶碗,喝了一口凉茶,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"好。"他把茶碗放下,"老臣可以替您去宗人府游说,把刘炅推上去。但老臣有个条件。"
"您说。"
"摄政王必须是最有威望的人。如果靖王不肯来,或者他来了压不住场子,您得换人。到时候老臣会亲自出面,推一个能镇住场子的人。"
"没问题。"沈知意点头,"他一定能来。"
"那老臣就等着看您的手段了。"陈渊站起来,拱了拱手,"告辞。"
顾清柔送他出去。
正厅里剩下沈知意和谢无眠。
谢无眠凑过来,压低声音:"你真打算让萧景珩回来?他要是当了摄政王,那你们俩……"
"我们俩怎么了?"
"我是说,他要是有了权,万一变心了怎么办?男人嘛,手里有了权,心思就野了。"
沈知意看了她一眼,笑了。
"他不会。"
"你怎么知道?"
"因为我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。"沈知意站起来,往外走,"他去姑苏镇,是为了等我回去。他要是想当皇帝,早就在北境反了,还用等到现在?"
谢无眠撇了撇嘴,没再说话。
沈知意走到院子里,抬头看了看天。
天色暗下来了。几只乌鸦从屋顶上飞过去,叫声嘶哑。
她摸了摸手腕上的玉镯。镯子安安静静的,没震,没发光。
"谢无眠。"她喊了一声。
"干嘛?"
"再放只鸽子。"沈知意说,"告诉萧景珩,京城缺个摄政王。问他来不来。"
谢无眠愣了一下,然后咧嘴笑了。
"得嘞。"她转身往后院跑。
沈知意一个人站在院子里,看着谢无眠的背影消失在拐角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。
"你爹要回来了。"她小声说了一句。
院子里的槐树上,一片叶子掉了下来,打着旋儿落在了青石板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