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无眠派的信使是个瘦猴一样的年轻人,叫猴子,将军府暗线里的老手。他跑了三天三夜,换了两匹马,到姑苏镇的时候,人瘦脱了相,嘴唇干得裂口子。
周放把他领进院子的时候,萧景珩正坐在廊下擦刀。
"王爷,京城来的急信。"周放递过去一个火漆封口的竹筒。
萧景珩放下刀,接过竹筒挑开火漆,抽出里面的信纸。
信是沈知意亲笔写的,字迹比上次那张"速来"工整了不少。
"京城局势已定。陈太傅出面,宗人府已同意立刘炅为帝。我以太后身份垂帘听政。朝堂缺个能镇场子的人,回来做摄政王吧。"
萧景珩把信看了两遍,折起来塞回竹筒里。
猴子在旁边站着,大气都不敢喘。他出发前谢无眠特意交代过,靖王脾气不好,让他少说话多磕头。
"你们将军让你带话了吗?"萧景珩问。
猴子咽了口唾沫:"谢将军说……让您务必尽快启程,中山王刘胜的兵马已经过了保定,最快后天就到京城外了。顾将军一个人撑不住。"
萧景珩没接话。他转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口破缸,水早就漏干了,缸底结了一层泥痂。苏老秀才不在,估计又去河边钓鱼了。
"周放,拿纸笔来。"
周放赶紧进屋拿了笔墨。
萧景珩没坐桌子,就着膝盖铺平信纸,提笔写了几个字,吹干墨迹,折好塞进另一个竹筒,递给猴子。
"带回去给她。"
猴子接过竹筒,愣了愣:"王爷,您不亲自回去?谢将军说……"
"告诉她,我不当。"萧景珩打断他。
猴子眼睛瞪得溜圆,嘴巴张了张,半天没憋出一个字。不当?不当摄政王?这天下还有嫌官大的?
"王爷,这……"周放也急了,"王妃那边等着您救命呢,您怎么……"
"你懂什么。"萧景珩把刀收回鞘里,"我现在回去,接了摄政王的印,那叫什么?那叫挟天子以令诸侯。满朝文武、世家门阀,全都会把我当成靶子。沈知意在前面立个小皇帝,本来就是为了挡枪,我要是凑上去当摄政王,等于把她的苦心全废了。"
猴子听不太懂,但大受震撼。
"那……那您信上写的啥?"
萧景珩看了他一眼:"你回去问她就行了。路上慢点骑,别把马跑死了。"
猴子揣着竹筒,一脸懵逼地走了。
周放还在旁边急得直搓手:"王爷,您到底怎么想的?您不回去,万一京城破了,王妃和孩子怎么办?"
"谁说我不回去?"萧景珩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左腿。膝盖还有点酸,但已经不疼了。"去把赵铁山留下的那匹黑马喂饱,明天一早出发。"
周放愣住了:"您去?那您信上……"
"我说我不当摄政王,没说我不回京城。"萧景珩拍了拍他的肩膀,"去准备吧。"
——
三天后,京城,靖王府。
沈知意坐在正厅里,手里捧着猴子带回来的竹筒。
谢无眠在旁边探头探脑:"他写的啥?他到底来不来?刘胜的先头部队都已经到良乡了,顾清柔昨天连夜出城去布防,城里就剩韩冲那几百号人,再不来真顶不住了!"
沈知意拧开竹筒,抽出信纸。
上面只有一行字,字写得龙飞凤舞,透着股欠揍的劲儿:
"摄政王我不当。让我回去可以,我只做靖王。"
谢无眠凑过来看了一眼,差点跳起来。
"我去!他疯了?只当靖王?那不就是个闲散王爷吗?他回来干嘛?看戏啊?"
沈知意没说话。她盯着那行字,嘴角慢慢翘了起来。
"他聪明。"
"聪明个屁!"谢无眠急得直拍大腿,"他不当摄政王,谁去对付刘胜?谁去压那帮世家?靠陈渊那个老头子去骂街吗?"
"他不当摄政王,是因为他不想让我难做。"沈知意把信纸折起来,收进袖子里,"我要是立了个小皇帝,又弄个摄政王,那帮老臣会觉得我想学武则天,先弄个傀儡再自己上位。萧景珩不当摄政王,只当靖王,就等于告诉全天下——他回来不是为了抢权,是为了保我。"
谢无眠愣住了。她挠了挠头,琢磨了半天。
"那……那他手里没兵权,怎么打仗?"
"兵权在我手里啊。"沈知意笑了,"我是太后,我下诏让他带兵,名正言顺。他不当摄政王,就不用背'权臣'的骂名。世家想拿他做文章,也找不到借口。"
谢无眠张了张嘴,终于不说话了。她叹了口气,一屁股坐在椅子上。
"你们俩这脑子,我是真服了。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,最后还不是要一起打刘胜。"
"不一样。"沈知意站起来,往外走,"绕这个圈子,是为了让天下人闭嘴。"
她走到院子里,抬头看了看天。
天色阴沉沉的,像是要下雨。几只麻雀在屋檐下叽叽喳喳地叫。
"谢无眠。"
"又干嘛?"
"去告诉陈太傅,就说靖王不接摄政王的印。让他去宗人府放风,就说靖王回京,只为护驾,不干政。"
"得嘞。"谢无眠应了一声,刚要走,又停下来,"那他什么时候到?"
沈知意摸了摸手腕上的玉镯。镯子安安静静的,没震,没发光。但她总觉得,那九道裂纹里,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流转。
"快了。"她说。
话音刚落,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。
紧接着,周放那破锣嗓子在门外响了起来。
"王妃!王爷到了!在城门口跟刘胜的斥候干了一架,把人家队旗给砍了!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