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意提着裙摆跑出正厅的时候,院子里站着的不是萧景珩。
是赵铁山。
这黑脸汉子满身是土,衣服上溅着几滴暗红色的血点子,手里还提着把卷了刃的斧子。他看见沈知意,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。
"王妃,我回来了。"
沈知意愣在原地,胸口那股提起来的气一下子泄了。
"就你一个人?"
"王爷还在后头呢。"赵铁山把斧子往地上一杵,"他腿没好利索,走不快。我嫌他磨叽,先跑回来给您报个信。刚才在城门口撞见刘胜的斥候,顺手砍了他们的队旗,没耽误正事。"
谢无眠从后面跟出来,翻了个白眼:"我说周放那破锣嗓子怎么喊得那么大声,搞半天是你这黑炭头。"
赵铁山瞪了她一眼,没接茬。
沈知意深吸了一口气,把手从肚子上挪开。
"他到哪了?"
"过了良乡,最快明天傍晚到。"赵铁山说,"他让我跟您说一声,他不当摄政王。"
"我知道。"沈知意转身往屋里走,"谢无眠,给他弄点吃的,饿死鬼投胎似的。"
"得嘞。"谢无眠拽着赵铁山往后厨走,"走走走,边走边说,你路上杀了几个?"
"俩。"
"才俩?你那斧子是不是钝了?"
"……"
——
良乡往北的官道上,萧景珩正骑着马慢慢走。
周放跟在旁边,一脸苦相。
"王爷,咱们能不能快点?赵铁山那厮都到京城了,咱们还在路上磨蹭。万一刘胜的大军先到了怎么办?"
"急什么。"萧景珩夹了夹马腹,马走得依然不紧不慢,"刘胜的一万人是步兵居多,一天走四十里顶天了。咱们现在离京城不到八十里,他追不上。"
"那您倒是走快点啊!"
"我腿疼。"萧景珩面不改色地撒了个谎。
周放闭嘴了。他知道萧景珩的腿早就好了,这人就是故意压着速度。
走了一会儿,萧景珩勒住马,从怀里掏出两封信。
"周放。"
"在。"
"这第一封,送去居庸关。"萧景珩把信递过去,"给守将李敢。告诉他,不管京城怎么乱,居庸关的兵一个都不许动。北边的蛮子要是趁虚而入,他提头来见。"
周放接过信,有点纳闷:"王爷,您都不当摄政王了,还管居庸关干嘛?那是兵部的事。"
"兵部现在连个尚书都没有,谁管?"萧景珩冷哼了一声,"居庸关是北境的门户,门要是破了,京城就算保住了,也得被蛮子洗劫一遍。我不管谁当皇帝,这扇门不能开。"
"得嘞。"周放把信揣好,"那第二封呢?"
"送去给顾清柔。"萧景珩拍了拍马脖子,"让她在京城给我铺路。我明天傍晚到,让她把南城门清出来,别让那些世家的眼线在城门口堵我。"
"铺路?铺什么路?"
"你懂个屁。"萧景珩催马往前走,"我要是不打招呼直接进城,那帮世家肯定得在城门口给我摆个'鸿门宴',美其名曰接风洗尘,实际上是想探我的底。我让顾清柔清场,就是告诉他们——我萧景珩回来,不是来跟你们喝酒的。"
周放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,揣着信策马往岔路去了。
萧景珩一个人骑在马上,看着远处的京城轮廓。
城墙灰扑扑的,在夕阳底下像一头趴着的老兽。
他摸了摸手腕上的玉镯。镯子安安静静的,没震,没发光。但他总觉得,那九道裂纹里,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流转。
"快到了。"他小声说了一句。
马打了个响鼻,继续往前走。
——
第二天傍晚,京城南城门。
顾清柔早就把场子清干净了。城门口的摊贩被赶到了两条街外,守门的兵全换成了她的心腹。世家派来探风的人,连城墙根都没摸着。
萧景珩骑着马,慢悠悠地进了城门。
他四下看了看。
没有仪仗,没有百官,甚至连个迎接的侍女都没有。城门口空荡荡的,只有顾清柔一个人靠在城墙根底下,手里把玩着一把匕首。
"靖王。"顾清柔站直身子,拱了拱手,"一路辛苦。"
萧景珩翻身下马,腿落地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。
"王妃呢?"
"在府里。"顾清柔把匕首收进袖子里,"她没来。"
萧景珩挑了挑眉:"她不来接我?"
"她说,让您先等等。"顾清柔嘴角勾了一下,不知道是不是在笑,"她说,您既然不当摄政王,那就得按王爷的规矩来。王爷回府,哪有王妃出城迎接的道理?"
萧景珩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"她倒是会拿捏人。"
"走吧。"顾清柔转身往里走,"府里备了饭。赵铁山那个饿死鬼已经把厨房吃空了,您再不去,连汤都喝不上。"
萧景珩跟在她后面,走进城门。
就在他踏进城门的那一刻,他手腕上的玉镯忽然亮了。
不是那种刺眼的光,而是一种温和的、暖洋洋的微光。光芒从九道裂纹里透出来,顺着他的手腕蔓延,像是一层薄薄的雾气。
萧景珩停下脚步,低头看着镯子。
它从来没有这样过。以前要么是震动,要么是发光,从来没有这种……温暖的感觉。
像是感应到了什么。
像是到家了。
"王爷?"顾清柔回头看他,"怎么了?"
萧景珩把袖子拉下来,盖住镯子。
"没事。"他抬起头,继续往前走,"走吧,回家。"
——
靖王府。
沈知意坐在正厅里,手里捧着一碗安胎药,小口小口地喝着。药苦得她直皱眉头,但她还是一滴不剩地喝了下去。
谢无眠蹲在门槛上,嘴里叼着根草棍。
"他进城了。"谢无眠说,"顾清柔的人刚传回来的消息。"
"嗯。"沈知意放下药碗,拿起旁边的蜜饯塞进嘴里。
"你真不出去迎迎他?"谢无眠把草棍吐了,"他可是走了两百多里地,腿还瘸着。"
"谁说他瘸了?"沈知意瞥了她一眼,"他要是真瘸了,能在城门口砍了刘胜的斥候队旗?那是赵铁山干的。"
"那你也出去看看嘛。"谢无眠嘟囔着,"万一他生气了呢?"
"他不会。"沈知意站起来,理了理衣服,"他去厨房看看还有没有吃的,顺便把赵铁山那个饿死鬼拎出来。"
"啊?你不在这儿等他?"
"不等。"沈知意往外走,"我得去后院看看那口破缸。他走之前说那缸漏水,我得看看漏干了没有。"
谢无眠一脸懵逼地看着她的背影,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正厅外面,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萧景珩提着赵铁山的后脖领子,把他从厨房里拽了出来。赵铁山手里还抓着个鸡腿,嘴里塞得满满的。
"吃吃吃,就知道吃。"萧景珩把他往院子里一扔,"去把马喂了。"
赵铁山嘿嘿一笑,啃着鸡腿跑了。
萧景珩拍了拍手上的灰,抬起头,正好看见沈知意站在廊下。
两个人隔着院子对视了一眼。
萧景珩没说话,迈步往她这边走。走到跟前,他低头看了看她的肚子。
"几个月了?"
"两个多月。"沈知意说。
"哦。"萧景珩伸手想摸,又缩了回去,"那什么……缸漏干了。"
沈知意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"我知道。"她说,"我刚才去看了,缸底都结泥痂了。"
萧景珩"嗯"了一声,抬头看了看天。
天色暗下来了。几只乌鸦从屋顶上飞过去,叫声嘶哑。
"那什么,"他搓了搓手,"厨房还有吃的吗?我饿了。"
沈知意转身往里走。
"有。"她说,"给你留了碗面。再不吃就坨了。"
萧景珩跟在她后面,走进了正厅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