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景珩没接那件衣服。
他站在正厅门口,水珠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滴,在青砖地上洇出一小滩水渍。他看着沈知意,没动。
"去里屋换了。"沈知意把衣服往前递了递,"湿衣服穿着,明天准发烧。"
萧景珩还是没动。
他忽然屈起膝盖,"扑通"一声,跪在了青砖地上。
沈知意愣住了。
"你干什么?"她往后退了半步,"起来。"
萧景珩没起。他直挺挺地跪在那儿,双手撑在地上,然后猛地磕了个头。
"咚"的一声,额头砸在青砖上,闷响。
"第一个头。"萧景珩的声音有点哑,"对不起,让你一个人面对满朝文武和宗室。"
沈知意的手指攥紧了那件衣服。
萧景珩直起身,又磕了第二个头。
"对不起,让你受了这么多苦。"
沈知意的眼眶红了。她咬着嘴唇,没说话。
萧景珩磕了第三个头。
"对不起,我没有早点回来。"
三个头磕完,他跪在地上,没抬头。额头上一片红,青砖上沾了点血丝。
沈知意看着他,胸口那股憋了好几天的气,忽然就散了。她深吸了一口气,声音有点抖。
"你已经跪够了。起来。"
萧景珩没动。
"不起来。"他说,"除非你说你原谅我了。"
沈知意攥着衣服的手松开了。她蹲下身,平视着萧景珩的眼睛。
"我原谅你了。"她说,"现在起来。"
萧景珩抬起头,看着她。他的眼睛里有血丝,下巴上的胡茬乱糟糟的,整个人看起来又狼狈又疲惫。
他撑着地站起来。腿麻了,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,沈知意伸手扶了他一把。
她的手碰到了他的手。
冰凉的。
"你的手怎么这么冷?"沈知意皱眉。
萧景珩低头看着她的手,没抽开。
"因为我在等你原谅我。"他说。
沈知意没接话。她把手抽回来,把那件干净衣服塞进他怀里。
"去换衣服。"
萧景珩抱着衣服,转身进了里屋。
——
半夜,雨停了。
正厅里点着两盏油灯,昏黄的光照着桌上的两碗面。面已经坨了,但没人动筷子。
沈知意坐在桌边,手里捧着杯热茶。萧景珩坐在她对面,换了干净衣服,头发还是湿的,披在肩膀上。
两人沉默了很久。
终于,沈知意放下茶杯,开口了。
"但是,有一件事我们必须说清楚。"
萧景珩看着她,没说话。
沈知意盯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顿地说:"我离开你的原因,是你的'皇帝梦'。你说你不做皇帝了,但你的每一个行动都在往那个方向走。我需要你给我一个答案——你到底要做什么样的靖王?"
萧景珩沉默了。
他低头看着桌上的面碗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"我接受三个条件。"他说。
沈知意挑了挑眉:"什么条件?"
"第一条。"萧景珩抬起头,"小王子的皇帝之位,必须由他自己坐稳。我不会做摄政王,也不会替他做任何决定。如果他有能力,我就做一个闲王;如果他没能力——"
他停顿了一下。
"那就是他的造化。"
沈知意没接话,示意他继续。
"第二条。"萧景珩说,"你的公主身份,不能用来威胁小王子的合法性。你是他的母亲,不是他的竞争者。"
沈知意的手指在茶杯上摩挲了一下。这条她没想到。萧景珩这是在承认,她的长公主身份是他们之间绕不开的事实,但他承诺不会再拿这个做文章。
"第三条。"萧景珩的声音沉了下来,"我再也不做'影子皇帝'。不暗中培植势力,不操纵朝政,不利用你的身份为自己谋利。"
三条说完,正厅里又安静了。
沈知意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"我接受。"她说,"但如果违约——"
萧景珩伸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
"如果有那天,我自愿放弃一切。"
沈知意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动,没抽开。
这就是他们之间的协议。不是靠跪、靠求、靠孩子就能弥合的。政治矛盾得用政治的方式解决,只有把规矩立清楚了,日子才能过下去。
"行了。"沈知意把手抽回来,拿起筷子,"吃面吧。坨成这样,跟浆糊似的。"
萧景珩也拿起筷子,挑了一筷子面塞进嘴里。
"还行。"他说。
"还行个屁。"沈知意翻了个白眼,"王嬷嬷的手艺,你凑合吃吧。"
两人埋头吃面。吃到一半,萧景珩忽然停下来。
"知意。"
"干嘛?"
"你怀孕了,怎么还吃这么咸?"
沈知意夹面的筷子顿住了。她抬头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萧景珩指了指她面前的面碗:"这碗面盐放多了,你平时不吃这么咸的。"
沈知意放下筷子,摸了摸肚子。
"王嬷嬷说,怀孕得吃咸点,孩子有力气。"
"扯淡。"萧景珩把她的面碗端过来,"明天我让周放找个好点的大夫,重新给你开个食谱。"
沈知意没拦他。她看着他端着面碗走进厨房的背影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手腕上的玉镯忽然亮了。
不是那种刺眼的光,而是一种温暖的、柔和的橙色光芒。光芒从九道裂纹里透出来,顺着她的手腕蔓延,像是夕阳照在麦田上。
她低头看了看镯子,摸了摸那九道裂纹。
"忏悔"的颜色。
她笑了笑,把袖子拉下来,盖住了镯子。
厨房那边传来"哐当"一声,像是碗掉地上了。
"妈的,碎了。"萧景珩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。
沈知意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