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王印交出去的时候,萧景珩觉得肩膀上轻了十斤不止。
接印的是顾震,顾清柔的亲爹。老头子今年六十多了,大齐的老镇国将军,打了一辈子仗,满朝文武见了他都得尊称一声"顾老"。
顾震接过印,掂了掂分量,斜了萧景珩一眼。
"真不当摄政王了?"
"不当。"萧景珩拍了拍手上的灰,"辅政院有您老人家坐镇,有周大人他们帮衬,我一个打仗的粗人,就不在朝堂上碍眼了。"
顾震哼了一声,把印揣进袖子里。
"行,你小子有出息。我闺女没看错人。"
萧景珩笑了笑,没接话。
小王子萧承安登基那天,满朝文武磕头,山呼万岁。三个月大的小皇帝坐在龙椅上,口水流了半条围嘴,被旁边的奶娘拿帕子一个劲地擦。
萧景珩站在丹墀底下,看着那小不点,心里挺感慨。
这是他儿子。大齐的新皇帝。
但他不想当摄政王。他答应过沈知意,不做"影子皇帝",不操纵朝政。他说到做到。
散朝之后,萧景珩直接回了靖王府,换了身常服,跟周放交代了几句。
"我去趟江南,大概一个月。府里的事你盯着,有急事让谢无眠传信。"
周放愣了一下:"王爷,您刚交了印,这就走?去哪啊?"
"清河镇。"
周放张了张嘴,没再问。他知道清河镇是什么地方——卷三的时候,王爷和王妃就是在那儿重逢的。
——
清河镇在江南,依山傍水,是个不大的镇子。
萧景珩没骑马,雇了辆马车,晃晃悠悠走了半个月。到的时候,正好是傍晚。
镇子不大,一条青石板路从镇头通到镇尾。河边种着几棵老柳树,枝条垂在水面上,随风晃荡。
萧景珩顺着记忆里的路,走到了镇东头的小院。
这是他们当时租的院子。院墙有点矮,木门上的漆掉了一半,门环上挂着把生锈的铜锁。
他刚要上前敲门,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婴儿的哭声。
"哇——"
萧景珩愣住了。
院门"吱呀"一声从里面打开了。
沈知意抱着个襁褓站在门口。她穿了身素色的裙子,头发随便挽了个髻,没戴首饰。看见萧景珩,她也愣了一下。
"你怎么来了?"
萧景珩看着她,又看了看她怀里的襁褓。
"我来看看。"他说,"你呢?"
"我带承安来看看。"沈知意低头哄了哄孩子,"他这两天闹觉,到了这儿反而不哭了。"
萧景珩探头往院子里看了一眼。院子收拾得挺干净,石桌上放着个茶壶,旁边还有个拨浪鼓。
"我能进吗?"他问。
沈知意看了他一眼,侧了侧身。
"进吧。"
萧景珩迈进院子,顺手把门关上。
他走到石桌边坐下,看着沈知意抱着孩子在院子里溜达。小家伙已经不哭了,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,四处乱看。
"他长得像你。"萧景珩说。
"少来。"沈知意白了他一眼,"太医说像他爹,鼻子塌。"
萧景珩摸了摸自己的鼻子:"我鼻子不塌。"
"那就是还没长开。"
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。太阳慢慢往下沉,院子里的光线暗了下来。
沈知意把孩子放进屋里的摇篮,走出来,在石桌对面坐下。
"你这次来,就为了看看?"她问。
萧景珩没急着回答。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,放在桌上,慢慢打开。
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纸。
沈知意低头看了一眼,愣住了。
那是当年他们在清河镇时,萧景珩亲手写的"江山为聘"誓言书。纸边都磨毛了,字迹也有点模糊,但还能看清。
"你留着这个?"沈知意问。
"一直留着。"萧景珩说。
他站起来,走到沈知意面前。
然后,他单膝跪了下来。
不是那种朝廷命官对公主的行礼,也不是王爷对王妃的请安。他就那么单膝跪在青砖地上,像个普通的男人,向他的女人求婚。
沈知意低头看着他,没说话。
"夫人。"萧景珩抬起头,眼睛亮亮的,"这次换我先追你了。可愿意?"
院子里安静了几秒。
风吹过老柳树,发出"沙沙"的声音。屋里传来小家伙翻身的动静,哼唧了两声,又没音了。
沈知意看着他。
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靖王,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萧景珩,现在跪在她面前,手里举着一张破破烂烂的纸。
她忽然笑了。
"你迟到了三个月。"她说。
萧景珩没起身,就这么跪着,嘴角也翘了起来。
"但我不后悔。"
沈知意伸出手,接过了那张誓言书。
她低头看了看纸上的字,然后把它折好,揣进了袖子里。
"起来吧。"她说,"地上凉,别把膝盖跪坏了,明天还得抱孩子。"
萧景珩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
他刚要说话,忽然看见沈知意的手腕上亮了一下。
是那个玉镯。
青铜阶,九道裂纹。
但这次,它发出的不是单一的颜色。
红的、橙的、黄的、绿的、青的、蓝的、紫的——七种颜色交织在一起,从裂纹里透出来,把沈知意的手腕照得流光溢彩。
萧景珩看呆了。
"这……"他指着镯子,"这什么情况?"
沈知意低头看了看手腕,也愣了一下。
"我也不知道。"她说,"它以前没这样过。"
七彩的光芒在暮色里格外显眼,把院子里的老柳树都染上了一层奇异的光晕。
萧景珩盯着那光看了半天,忽然伸手,握住了沈知意的手。
"管它什么情况。"他说,"反正你现在是我媳妇了。"
沈知意把手抽回来,瞪了他一眼。
"谁是你媳妇?还没办酒席呢。"
"那明天就办。"
"你当这是买白菜呢?"
屋里忽然传来"哇"的一声哭。
小家伙醒了。
沈知意转身往屋里走。萧景珩跟在她屁股后面,被门槛绊了一下,差点摔个狗吃屎。
"你看着点路!"沈知意头也不回地骂了一句。
"得嘞!"萧景珩应了一声,搓了搓手,跟着进了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