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停在靖王府门口的时候,赵铁山正蹲在门槛上啃烧饼。
看见萧景珩从车上跳下来,他赶紧把烧饼往怀里一揣,站起身拍了拍屁股。
"王爷,王妃,可算回来了。"
萧景珩没搭理他,转身去扶沈知意。沈知意抱着襁褓里的萧承安,踩着脚凳下了车。小家伙正睡得香,砸吧砸吧嘴,吐了个奶泡。
"铁山,门房那边收拾利索了吗?"萧景珩问。
"收拾了。"赵铁山咧嘴一笑,"周管家带人打扫了三天,连耗子洞都掏干净了。"
沈知意抬头看了一眼靖王府的大门。
朱红色的大门掉了一块漆,门前的石狮子缺了个耳朵——这都是之前那场宫变留下的痕迹。当时废帝和太后的人马攻进京城,靖王府首当其冲,被砸了不少东西。
"我不想住在皇宫里。"沈知意忽然开口。
萧景珩正在解马缰绳,闻言回过头:"嗯?"
"那是新帝的地方。"沈知意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,"我想住在我们曾经的家。"
萧景珩把手里的缰绳扔给赵铁山,走过去揽住她的肩膀。
"听你的。"
——
靖王府里确实乱得够呛。
正院的屋顶塌了一角,西厢房的窗户纸全碎了,后院的花园被马蹄子踩得稀烂,那棵老槐树也被砍断了半截。
周放拿着个账本,跟在萧景珩屁股后面,一边走一边念。
"王爷,正院翻修得五百两,西厢房三百两,花园重新种树得二百两……还有后墙,得重新砌,这又得一百两。"
萧景珩停下脚步,回头看他。
"我现在没官职了,俸禄还有吗?"
周放苦着脸:"有是有,但您现在是闲王,俸禄砍了一半。加上之前打仗垫付的军饷还没报销,府里的账上……就剩八百两了。"
"八百两?"萧景珩皱眉,"我堂堂一个靖王,就剩八百两?"
"您不当家不知柴米贵。"周放翻了个白眼,"之前您出征,王妃一个人撑着王府,还得给前线送粮送药,哪样不花钱?"
萧景珩不说话了。他转头看向沈知意。
沈知意正站在正院门口,看着那塌了一角的屋顶,眉头微皱。
"知意,"萧景珩走过去,"要不咱们先搬去别苑住?等修好了再回来。"
"不用。"沈知意摇摇头,"就住这儿。塌了咱们就修,破了咱们就补。"
她顿了顿,看着萧景珩。
"你不是说要当闲王吗?闲王第一件事,先把自家屋顶修好。"
萧景珩笑了。
"得嘞。"
——
接下来的几天,靖王府里叮叮当当响个不停。
萧景珩真没闲着。他脱了外袍,穿着件短打,跟工匠们一起搬砖和泥。赵铁山更夸张,直接抡起斧子劈木头,一天能劈出一座小山。
沈知意也没闲着。她带着王嬷嬷和几个丫鬟,把正院里那些砸碎的瓷器、扯烂的字画全清理了出去。该扔的扔,该补的补。
到了第四天傍晚,正院的屋顶终于修好了。
萧景珩站在院子里,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,看着焕然一新的正房,长长舒了一口气。
"行了,今晚能睡个安稳觉了。"
沈知意端着碗凉茶走过来,递给他。
"喝点。看把你晒的,跟黑炭似的。"
萧景珩接过碗,咕咚咕咚灌了半碗。
"书房那边还没收拾呢。"他说,"我明天去弄。"
"书房?"沈知意挑了挑眉,"你以前不是最烦去书房吗?"
"以前是以前。"萧景珩放下碗,"现在我是闲王了,总得找点事干。看看书,练练字,修身养性。"
沈知意白了他一眼:"你还能修身养性?别把书房拆了就不错了。"
——
第二天一早,萧景珩就钻进了书房。
书房在王府的东跨院,之前被乱兵砸过,书架倒了好几个,书散了一地。萧景珩带着周放,把书架重新钉好,把书一本本捡起来,拍干净灰,重新摆上去。
到了下午,沈知意抱着孩子过来看他。
她走到书房门口,看见萧景珩正蹲在墙角,整理一个紫檀木的箱子。
箱子里装了不少东西。
沈知意走近了几步,看清了里面的物件。
最上面是一卷明黄色的绸缎——那是先帝的密诏。下面是一本泛黄的册子——那是萧景珩生母留下的手札。再下面,是一叠厚厚的卷宗——那是情报司收集的新帝(废帝)罪行报告。
这些东西,每一件都足以掀起一场腥风血雨。
萧景珩把它们一件件拿出来,整齐地码在箱子底,然后合上盖子,推到了书架最底层的抽屉里。
"这些是什么?"沈知意问。
萧景珩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"以前用的东西。"他说,"密诏、手札、罪证。"
"就这么收起来了?"
"嗯。"萧景珩把抽屉关上,"这些东西不会再用了。"
沈知意看着他。
"你确定?"
"确定。"萧景珩转过身,走到她面前,低头看了看她怀里的萧承安,"我现在有老婆有孩子,当个闲王挺好。那些打打杀杀、算计来算计去的事,交给顾老和辅政院去操心吧。"
沈知意没说话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。
玉镯还在。青铜阶,九道裂纹。
从清河镇回来之后,这镯子就没什么动静了。没有七彩光,没有单色光,就像个普通的破旧镯子。
但就在萧景珩关闭抽屉的那一刻,玉镯忽然亮了一下。
很微弱的光,一闪而过。
不是金色,不是橙色,也不是白色。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光,像是水面上的波纹,轻轻荡漾了一下,然后就消失了。
沈知意愣了一下。
"怎么了?"萧景珩问。
"没什么。"沈知意把手缩回袖子里,"镯子刚才亮了一下。"
"亮了一下?"萧景珩凑过来看,"什么颜色?"
"没看清。"沈知意摇摇头,"太快了。"
萧景珩伸手握住她的手腕,看了看那个镯子。
"是不是在记地方?"他瞎猜,"之前它在清河镇亮了七彩光,现在到了靖王府,可能是在认门。"
"你当它是狗啊?还认门。"沈知意把手抽回来。
"那可没准。"萧景珩笑了,"这镯子邪性得很,谁知道它下一步会干嘛。"
沈知意没接话。她低头看着那个关得严严实实的抽屉,心里总觉得不太踏实。
那些东西真的不会再用了吗?
废帝的残余势力还在外面晃荡,中山王刘胜的兵马虽然退了,但谁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再打过来?还有太后,虽然被软禁在冷宫,但她在朝中经营了这么多年,真的就甘心这么算了?
"想什么呢?"萧景珩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。
"没什么。"沈知意回过神来,"就是觉得,这日子太平得太快了。"
"太平还不好?"萧景珩伸手揽住她的肩膀,"走,吃饭去。周放说今天厨房炖了排骨,给你补补。"
沈知意被他推着往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忽然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抽屉。
抽屉关得很严实,一点缝隙都没有。
"走吧。"萧景珩催她。
"来了。"沈知意转过身,跟着他出了书房。
院子里,赵铁山正蹲在老槐树底下磨斧子。看见他们出来,他抬起头,咧嘴一笑。
"王爷,王妃,饭好了。"
"知道了。"萧景珩摆摆手。
沈知意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萧承安。小家伙不知什么时候醒了,正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,盯着书房的方向看。
"看什么呢?"沈知意轻声问。
萧承安没回答。他伸出胖乎乎的小手,冲着书房的方向,"啊啊"地叫了两声。
——
半夜,雨停了。
正厅里点着两盏油灯,昏黄的光照着桌上的两碗面。面已经坨了,但没人动筷子。
沈知意坐在桌边,手里捧着杯热茶。萧景珩坐在她对面,换了干净衣服,头发还是湿的,披在肩膀上。
两人沉默了很久。
终于,沈知意放下茶杯,开口了。
"但是,有一件事我们必须说清楚。"
萧景珩看着她,没说话。
沈知意盯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顿地说:"我离开你的原因,是你的'皇帝梦'。你说你不做皇帝了,但你的每一个行动都在往那个方向走。我需要你给我一个答案——你到底要做什么样的靖王?"
萧景珩沉默了。
他低头看着桌上的面碗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"我接受三个条件。"他说。
沈知意挑了挑眉:"什么条件?"
"第一条。"萧景珩抬起头,"小王子的皇帝之位,必须由他自己坐稳。我不会做摄政王,也不会替他做任何决定。如果他有能力,我就做一个闲王;如果他没能力——"
他停顿了一下。
"那就是他的造化。"
沈知意没接话,示意他继续。
"第二条。"萧景珩说,"你的公主身份,不能用来威胁小王子的合法性。你是他的母亲,不是他的竞争者。"
沈知意的手指在茶杯上摩挲了一下。这条她没想到。萧景珩这是在承认,她的长公主身份是他们之间绕不开的事实,但他承诺不会再拿这个做文章。
"第三条。"萧景珩的声音沉了下来,"我再也不做'影子皇帝'。不暗中培植势力,不操纵朝政,不利用你的身份为自己谋利。"
三条说完,正厅里又安静了。
沈知意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"我接受。"她说,"但如果违约——"
萧景珩伸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
"如果有那天,我自愿放弃一切。"
沈知意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动,没抽开。
这就是他们之间的协议。不是靠跪、靠求、靠孩子就能弥合的。政治矛盾得用政治的方式解决,只有把规矩立清楚了,日子才能过下去。
"行了。"沈知意把手抽回来,拿起筷子,"吃面吧。坨成这样,跟浆糊似的。"
萧景珩也拿起筷子,挑了一筷子面塞进嘴里。
"还行。"他说。
"还行个屁。"沈知意翻了个白眼,"王嬷嬷的手艺,你凑合吃吧。"
两人埋头吃面。吃到一半,萧景珩忽然停下来。
"知意。"
"干嘛?"
"你怀孕了,怎么还吃这么咸?"
沈知意夹面的筷子顿住了。她抬头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萧景珩指了指她面前的面碗:"这碗面盐放多了,你平时不吃这么咸的。"
沈知意放下筷子,摸了摸肚子。
"王嬷嬷说,怀孕得吃咸点,孩子有力气。"
"扯淡。"萧景珩把她的面碗端过来,"明天我让周放找个好点的大夫,重新给你开个食谱。"
沈知意没拦他。她看着他端着面碗走进厨房的背影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手腕上的玉镯忽然亮了。
不是那种刺眼的光,而是一种温暖的、柔和的橙色光芒。光芒从九道裂纹里透出来,顺着她的手腕蔓延,像是夕阳照在麦田上。
她低头看了看镯子,摸了摸那九道裂纹。
"忏悔"的颜色。
她笑了笑,把袖子拉下来,盖住了镯子。
厨房那边传来"哐当"一声,像是碗掉地上了。
"妈的,碎了。"萧景珩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。
沈知意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