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椅太大了。
三个月大的萧承安被放在上面,像个小肉团子掉进了大碗里。周放特意找了个锦缎垫子垫在底下,又拿两条绸带把他固定在椅背上,免得他一个翻身滚下来。
小家伙根本不在乎什么登基大典。他左手攥着个小玉狮子,右手往嘴里塞,口水滴答滴答往下淌,把龙袍前襟洇湿了一大片。
大殿底下,两百多号文武大臣跪了一地,山呼万岁。
"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——"
萧承安被这动静吓了一跳,嘴一瘪,"哇"地哭了出来。
大殿里顿时安静了。
顾震站在丹墀左侧,穿着辅政大臣的朝服,白胡子梳得整整齐齐。他咳嗽了一声,上前一步,从袖子里掏出早就拟好的诏书,展开来念。
"先帝遗诏,靖王萧景珩与长公主沈知意之子萧承安,承继大统,即皇帝位。因帝年幼,设辅政院,由镇国将军顾震领辅政大臣之职,协同礼部尚书周延、兵部侍郎陈远、户部尚书李安国共理朝政——"
顾震念了一刻钟,把辅政院的架构、权限、议事规则全念了一遍。底下的朝臣有的认真听,有的偷偷打哈欠。
萧景珩站在大殿右侧,穿着亲王朝服,一脸无聊。
他已经把靖王印交了,现在就是个挂名的闲王。今天来上朝,纯粹是撑场面。
赵铁山站在大殿门口,扛着斧子,打了个大大的哈欠。
"妈的,这破朝会上到什么时候?"他小声嘟囔。
旁边的禁军侍卫瞥了他一眼,没敢吱声。
——
沈知意没进大殿。
她站在大殿侧面的回廊上,隔着根柱子,能看见里面的情况。
这是她的意思。公主不入朝,她不想坏了规矩。但她想看看——看看这个由她推动建立的新朝堂,到底能不能运转起来。
顾震念完诏书,开始处理政务。
第一件就是军务。兵部侍郎陈远站出来,汇报了中山王刘胜的动向。
"回禀辅政大臣,中山王兵马已退回封地,但其麾下三万精兵并未解散。臣以为,应当派使者前往安抚,同时加强徐州、兖州防线——"
"安抚个屁。"顾震打断他,"刘胜那老小子就是个反复无常的东西。你越安抚他越来劲。直接调禁军两万人驻扎徐州,让他知道朝廷不是好欺负的。"
陈远张了张嘴,想反驳,但看了看顾震那张黑脸,把话咽了回去。
礼部尚书周延站出来,提了第二件事——科举。
"先帝在时,曾下旨今秋开恩科。如今新帝登基,是否照旧举行?"
"照旧。"顾震摆摆手,"科举不能停。该考的考,该选的选。新帝登基正需要人才,别耽误了。"
周延点点头,退回去。
户部尚书李安国接着说了税收的事,说今年江南遭了水灾,几个州的赋税收不上来,请朝廷减免。
顾震皱了皱眉:"减免可以,但得查实。让各州报上来的灾情册子送到户部,一本本核对。谁敢虚报冒领,砍了他脑袋。"
李安国应了一声,退了回去。
沈知意站在回廊上,看着这一幕。
顾震处理政务的手段确实老辣。他不跟你讲什么大道理,就是直截了当的一句话——该干嘛干嘛,谁捣乱砍谁。
老臣们争论来争论去,最后都得听他拍板。
她转头看向龙椅上的萧承安。
小家伙不哭了。他正低着头,专心致志地啃那个小玉狮子。口水把玉狮子糊了一层,亮晶晶的。
旁边的小太监拿着帕子,擦都擦不过来。
沈知意看着看着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这就是她儿子。大齐的新皇帝。
可他连"皇帝"两个字都不会说。
——
朝会散的时候,已经过了午时。
大臣们鱼贯而出。经过回廊的时候,有人看见了沈知意,赶紧拱手行礼。
"长公主殿下。"
沈知意点点头,没多说什么。
萧景珩从大殿里出来,走到她身边。
"站了多久了?"他问。
"从头站到尾。"沈知意说。
"腿酸不酸?"
"还行。"
两人沿着宫道往外走。赵铁山扛着斧子跟在后面,周放抱着那个小玉狮子——萧承安玩累了,睡着了,被奶娘抱上了马车。
走到宫门口的时候,沈知意忽然停下脚步。
"怎么了?"萧景珩问。
沈知意回头看了一眼皇宫的方向。
红墙黄瓦,在阳光下金灿灿的。大殿的屋脊上还蹲着几只石兽,张牙舞爪的。
"我不适合做这个。"她说。
萧景珩愣了一下:"做什么?"
"做这些。"沈知意指了指皇宫的方向,"站在旁边看着,什么都不做。我习惯了在前线冲杀,习惯了自己做决定。现在让我站在一边看着别人替我儿子打理朝政,我浑身不自在。"
萧景珩看着她,沉默了一会儿。
"你不需要做。"他说。
沈知意转过头看他。
"你已经做了一件最重要的事。"萧景珩说,"你给了他一个父亲。"
沈知意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"你这话说的,"她瞪了他一眼,"好像以前他没爹似的。"
"以前他爹不着家啊。"萧景珩笑了笑,"现在不一样了。他爹天天在家,给他换尿布,给他热奶,半夜他哭了他爹第一个冲过去。这不是父亲是什么?"
沈知意没忍住,笑了一声。
"你那叫换尿布?你把尿布往他屁股上一搭就完事了,还得我来系带子。"
"我在学习嘛。"
"学个屁。"
两人说着说着,就到了马车前。赵铁山已经把马车套好了,正坐在车辕上啃苹果。
"王爷,王妃,回府?"
"回府。"萧景珩扶着沈知意上了车,自己也跳上去。
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。
沈知意靠在车厢壁上,摸了摸手腕上的玉镯。
青铜阶,九道裂纹。
从清河镇回来之后,这镯子就没再亮过。不管是回靖王府,还是今天进宫,它都安安静静的,像个死物。
"想什么呢?"萧景珩问。
"在想这镯子。"沈知意说,"它怎么不亮了?"
"不亮还不好?"萧景珩伸手弹了一下镯子,"省得它天天搞事情。"
"别碰。"沈知意把手缩回去,"万一碰坏了呢。"
"这破镯子结实得很,我拿锤子都砸不碎。"
"你什么时候拿锤子砸过?"
"你不在的时候。"
沈知意瞪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马车出了宫门,拐上了大街。街上传来叫卖声、马蹄声、小孩嬉闹的声音。
萧景珩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。
"知意。"
"干嘛?"
"明天我带你去个地方。"
"哪?"
"到了你就知道了。"
沈知意没追问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——虽然孩子已经生下来了,但肚子还没完全收回去,软绵绵的。
她叹了口气。
"我胖了。"
"哪有。"萧景珩伸手捏了捏她的脸,"正好。以前太瘦了,抱着硌手。"
"滚。"
马车前面,赵铁山把苹果核往路边一扔,抽了马一鞭子。
"驾!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