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山脚下的旧禁军西大营，早就荒了。营门上的漆掉得斑斑驳驳，两扇木门虚掩着，门缝里透出一股子发霉的干草味。
沈知意翻身下马，把缰绳扔给身后的影卫。
谢无眠凑过来，压低声音："王妃，真不带王爷？他刚才在府门口那张脸，黑得跟锅底似的，我看他差点把门框给撅折了。"
"带了他是来打架的，不是来说话的。"沈知意拍了拍衣服上的灰，"走吧。"
她今天穿了身素色的常服，没戴首饰，连平时那把防身的短刀都没带。身后跟着谢无眠和五个影卫，加起来就七个人。
推开营门，里面是个挺大的操场，杂草长得有半人高。操场尽头，几排破旧的营房前，站着二十多个端着弩箭的兵。
看见沈知意进来，那些兵齐刷刷举起弩，对准了她。
"站住！"一个领头的伍长喝道，"什么人？"
谢无眠往前迈了一步，从怀里掏出块腰牌晃了晃："瞎了你们的狗眼，长公主殿下驾到，叫你们统领赵莽滚出来。"
那伍长愣了一下，赶紧回头朝营房里喊了一声："头儿！来大人物了！"
营房门"吱呀"一声开了。
赵莽从里面走出来。他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，满脸横肉，左眼角有道刀疤，但此刻眼底全是血丝，下巴上的胡茬乱糟糟的，看着像几天没睡了。
他看见沈知意，明显吃了一惊。
"公主？"赵莽瞪大眼睛，"您怎么会来这里？"
"我来告诉你一件事。"沈知意站在操场中间，没往前走，也没后退，就这么看着他，"你的皇上已经死了。"
赵莽脸色一变，手立刻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。
"公主慎言！"他咬着牙，"陛下只是被奸人蒙蔽，暂居深宫，怎么可能……"
"他死了。"沈知意打断他，"死在三个月前的宫变里。被他的亲信反噬，乱刀砍死在太极殿后头。尸体是我亲眼看着下葬的，就埋在城西的乱葬岗。"
"你胡说！"赵莽猛地拔出刀，指着沈知意，"你是靖王的人，你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！陛下答应过我们，只要守住西山，他就会带兵来接应！"
沈知意没躲那把刀。她看着赵莽的眼睛，声音很平静。
"如果你不信，我可以让你看看我身上的伤。"她指了指自己的肩膀，"这是太后的人用暗弩射的。太后和废帝为了争权，在宫里互相下毒、暗杀，最后把自己玩死了。你是他们的人，可他们死的时候，连个信儿都没给你留。"
赵莽的手抖了一下。
"你在这西山废矿里躲了三个月，吃的是发霉的糙米，喝的是山沟里的泥水。"沈知意往前走了一步，刀尖离她的胸口只剩半尺，"你手底下这两百多号兄弟，跟着你出生入死，图什么？图一个已经烂在乱葬岗的死人吗？"
"别说了！"赵莽吼了一声，额头上的青筋暴起。
"赵莽。"沈知意停下脚步，盯着他，"你不是傻子。顾震的三万禁军就在山外头，只要他一声令下，这破营地半个时辰就能被夷为平地。我今天不带兵来，是因为我不想看着两百多条人命白白送死。"
营地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杂草的声音。
赵莽身后的那些兵，有的放下了弩，有的低着头，还有的眼圈红了。他们在这鬼地方躲了三个月，早就受够了。
赵莽握刀的手慢慢松开了。刀"当啷"一声掉在地上。
他沉默了很久，久到谢无眠都在旁边打了个哈欠。
最终，他抬起头，看着沈知意。
"如果我投降，"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，"您能保证我和我的士兵不死吗？"
"我保证。"沈知意点了点头，"你们放下武器，走出这个营地，我保你们每个人都能活着回家。有愿意留在军中的，打散编入顾家军；不愿意的，发路费遣散。"
赵莽看着她，又看了看身后的那些兄弟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，单膝跪地，抱拳。
"末将赵莽，愿降。"
他身后的两百多号兵，齐刷刷跪了一地。
——
回靖王府的路上，谢无眠骑着马跟在沈知意后面，嘴里叼着根草棍。
"王妃，您刚才真不怕他一刀劈了您啊？"
"怕。"沈知意说，"但我赌他不敢。"
"您赌赢了。"谢无眠吐掉草棍，"不过王爷要是知道您刚才刀尖都抵胸口了，估计得把赵莽的皮扒了。"
"所以你别告诉他。"
"晚了。"谢无眠朝前面努了努嘴。
靖王府门口，萧景珩正站在台阶上。他换了身劲装，腰间挂着刀，脸黑得像锅底。赵铁山扛着斧子站在旁边，一脸"我拦不住他"的表情。
沈知意翻身下马，走过去。
"搞定了。"她把赵莽写的降书递过去，"两百多人，全降了。"
萧景珩没接降书。他一把抓住沈知意的手腕，上下打量了她一遍。
"伤着没？"
"没。"
"他拿刀指你了？"
"指了，但没动手。"
萧景珩咬了咬牙，转身朝赵铁山一挥手。
"铁山，带人去西山，把赵莽给我押回来！"
"得嘞！"赵铁山扛着斧子就往外走。
"你干嘛？"沈知意拽住他，"我答应过保他性命的。"
"我饶他不死，但我得揍他一顿。"萧景珩瞪着她，"他拿刀指我媳妇，我不能揍他？"
沈知意愣了一下，没忍住笑了。
"行，你揍。别打脸就行，明天还得让顾清柔收编呢。"
萧景珩哼了一声，反手把她的手攥紧，拉着她往府里走。
谢无眠在后面看着，摇了摇头，转身去马厩喂马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