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景珩把萧承安往马车里一放,回头冲沈知意喊:"媳妇,上车了!"
沈知意抱着个小包袱走过来,瞪了他一眼:"叫什么媳妇,让人听见像什么话。"
"怕什么,这荒郊野外的。"萧景珩伸手把她拽上车,顺手接过包袱,"带这么多东西干嘛,清河镇老陈那什么都有。"
"承安的尿布、换洗衣服、还有他爱吃的米糊糊。"沈知意掀开车帘看了看里面已经睡着的小家伙,"你以为带娃出门跟打仗一样,轻装上阵就行?"
林缺骑在马车旁边,听见这话差点从马上摔下来:"王妃,您可别拿打仗跟带娃比。打仗好歹敌人看得见,带娃那是随时随地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炸了。"
"你带过娃?"沈知意瞥了他一眼。
"没带过。"林缺理直气壮,"但我看隔壁老王家带过。那孩子一哭,整条街都能听见,比号角还响。"
赵铁山骑着马跟在最后面,闷声说了一句:"吵。"
林缺缩了缩脖子,不敢吱声了。
——
清河镇。
老陈早就接到信了,站在镇口等着。铁匠铺子关了门,他还特意换了身干净衣裳。
"来了来了!"老陈眯着眼看马车走近,咧嘴笑得满脸褶子,"谢丫头昨天就派人来说了,我让隔壁王婶子把院子收拾出来了。"
萧景珩跳下马车,把萧承安抱出来。小家伙被颠醒了,睁着一双黑溜溜的眼睛到处看,也不哭。
"这就是小世子?"老陈凑过来看,"长得真像王爷。"
"像他娘。"萧景珩说。
沈知意下了车,白了他一眼:"少拍马屁。"
老陈哈哈笑起来,领着他们往镇子东头走。
那个小院上次被谢无眠带人修过了,墙补好了,屋顶也翻新了。院子里那棵枣树长得更旺,红彤彤的枣子挂满枝头。
"王婶子昨天摘了一筐枣,洗干净了放在灶房。"老陈推开院门,"被褥也是新晒的,你们看看还缺什么,跟我说。"
"够了,陈叔。"沈知意环顾一圈,"这比京城王府舒服多了。"
老陈摆摆手走了,说有事随时喊他。
林缺和赵铁山带着几个影卫在院外布防。林缺一边拴马一边嘀咕:"又来守定情地儿了。上次是守破院子,这次是守一家三口。我这辈子算是跟这院子杠上了。"
赵铁山瞥了他一眼:"少废话。干活。"
"得嘞。"
——
第一天,沈知意睡到了日上三竿。
她醒过来的时候,发现旁边没人。萧承安也不在摇篮里。
她披了件衣裳出去,看见萧景珩蹲在院子角落里,面前堆着一堆木头和绳子。
"你干嘛呢?"
"秋千。"萧景珩头也不抬,拿斧子削一根木棍,"承安大了,该玩了。"
沈知意靠在门框上看他。萧景珩干活很利索,斧子下去又快又准,没一会儿就把木头削成了需要的形状。他把两根粗绳子绑在枣树最结实的那根横枝上,底下固定了一块打磨光滑的木板。
"你试过没?"沈知意走过去。
"我先试。"萧景珩坐上去,晃了两下,"结实。"
他把萧承安抱过来,放在秋千上,用手护着。小家伙一开始有点懵,晃了两下之后忽然咯咯笑起来,手脚乱蹬。
"他喜欢。"沈知意笑了。
"那是。"萧景珩一脸得意,"我做的东西,能不喜欢?"
沈知意看着他们父子俩在枣树下荡秋千,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,斑驳地落在萧景珩的肩膀上。
她忽然觉得,这才是她想要的生活。
不是靖王府,不是朝堂,不是那些勾心斗角。就是一个院子,一棵树,一个秋千,一个会给孩子做玩具的男人。
"你很会做这种事。"她说。
萧景珩抬头看她:"什么事?"
"做父亲。"
萧景珩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不是那种客套的笑,而是从心底里翻上来的、带着点傻气的笑。
"我不是靖王。"他说,"我是一个父亲。"
沈知意没接话。她走过去,把萧承安从秋千上抱下来,亲了亲他的小脸。
"走,娘带你去看河。"
——
清河镇旁边有条小河,水不深,但很清。河底有鹅卵石,偶尔能看见小鱼游过去。
沈知意坐在河边的石头上,把萧承安放在腿上。小家伙伸手去够水面,够不着,急得哇哇叫。
萧景珩脱了靴子,挽起裤腿,直接下了河。水到他小腿肚子,凉得他嘶了一声。
"你干嘛?"
"抓鱼。"萧景珩弯腰在石头缝里翻了翻,没一会儿就拎上来一条巴掌大的鲫鱼,"看,晚上炖汤。"
"你那手是抓鱼的手吗?"沈知意乐了,"堂堂靖王,在河里摸鱼。"
"靖王怎么了?靖王也得吃饭。"萧景珩又摸了两条,用草串起来,"承安六个月了,能吃鱼汤了。"
"你怎么知道六个月能吃鱼汤?"
"我问过大夫了。"萧景珩理所当然地说,"我还问了什么时候能吃蛋黄,什么时候能吃米糊。大夫说我问得太细了,烦人。"
沈知意看着他,心里软得一塌糊涂。
这个男人,在战场上杀伐果断,在朝堂上运筹帷幄。但回到家里,他会为了孩子什么时候能吃蛋黄去烦大夫。
萧承安终于够到了水面,拍得水花四溅,自己也跟着咯咯笑。
"别弄湿了。"沈知意把他往后挪了挪。
萧景珩从河里上来,把鱼扔进旁边的木桶里,一屁股坐在沈知意旁边。
"这日子真好。"他伸了个懒腰。
"嗯。"
"以后每年,咱们都来住几天。"
"行。"
两人在河边坐了一下午。萧承安玩累了,趴在沈知意怀里睡着了。
——
第二天,萧景珩带着沈知意在镇子里转了一圈。
清河镇不大,百来户人家。老陈的铁匠铺是最热闹的,整天叮叮当当响。隔壁王婶子开了个杂货铺,卖些油盐酱醋。镇子西头有个私塾,几个孩子在里面念书,先生是个白胡子老头,摇头晃脑地带着读《三字经》。
"这地方不错。"萧景珩说,"等承安大了,送他来念书。"
"你堂堂靖王的儿子,来镇子私塾念书?"
"怎么了?私塾怎么了?我小时候也没请过先生,不也认字了?"
"你那是认字?你写的那字,跟狗爬似的。"
"嘿,你嫌弃我?"
两人一路斗嘴,一路逛。镇上的人都认识老陈,看见他们也就多看两眼,没人大惊小怪。在这里,他们不是什么靖王和长公主,就是一对带着孩子的小夫妻。
中午在老陈铺子里吃了顿面条。老陈的手艺一般,面条有点坨,但萧景珩吃了两大碗。
"你这不挑食啊。"沈知意看他吃得香。
"有口吃的就不错了。"萧景珩抹了抹嘴,"我在北疆那会儿,啃了三个月干饼,差点没把牙啃掉。"
下午回院子,沈知意哄承安睡觉,萧景珩在院子里劈柴。
林缺趴在墙头上看:"王爷,您劈柴这架势,跟砍人差不多。"
"滚下来。"萧景珩头也不抬,一斧子下去,木头劈成两半,"你要是闲得慌,把马喂了。"
"得嘞。"林缺缩回去了。
——
第三天傍晚。
萧承安让奶娘带回屋了。沈知意和萧景珩又去了河边。
太阳快落山了,天边烧了一大片红霞。河水被染成了橘色,亮晃晃的。
沈知意靠在萧景珩的肩上,没说话。
萧景珩也没说话,就那么坐着,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往下沉。
过了好一会儿,沈知意开口了。
"这很好。"
萧景珩偏头看她:"什么很好?"
"现在。"沈知意说,"这里。这一切。"
萧景珩没接话。他伸手搂住她的肩膀,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。
"这还刚开始。"他说。
沈知意抬头看他:"什么意思?"
萧景珩没回答。他从怀里掏出一卷纸,展开。
沈知意认出来了,那是和谈协议的副本。
"辅政院前几天递了折子过来。"萧景珩把协议折好,重新塞回怀里,"他们希望我接手一部分朝政。"
沈知意坐直了身子,看着他:"什么事?"
"户部和兵部。"萧景珩说,"北边的和谈虽然成了,但军费、粮草、边境驻防这些事,辅政院那帮老头子搞不定。户部更是个烂摊子,废帝折腾了这么多年,国库快见底了。"
"所以你打算接?"
"接一部分。"萧景珩说,"不管兵部和户部,只管大事。具体事务让底下人去办,我把方向就行。"
沈知意沉默了一会儿。
"你还是闲王吗?"她问。
萧景珩笑了。
"不完全。"他看着她,"但只为你做。"
沈知意没说话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。玉镯不知道什么时候亮了,发出一道温暖的黄色光。不刺眼,像灶台里的火苗,像傍晚的炊烟,像家里点着的那盏灯。
"家庭"的颜色。
她把手缩回袖子里,重新靠回萧景珩的肩上。
"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?"
"明天。"萧景珩说,"顾震的信也该到了,南方那边有点不太平。"
"嗯。"沈知意闭上眼,"那我路上跟你讲讲南方大势。我昨天用玉镯看了一部分,有些地方还不太清楚,回去再细看。"
"不急。"萧景珩拍了拍她的肩膀,"回去先歇一天。"
"你刚才还说'刚开始',这会儿又不急了?"
"正事不急。"萧景珩站起身,把她拉起来,"走,回去吃饭。老陈说今天炖了排骨。"
沈知意借力站起来,拍了拍裙子上的土。
两人沿着河边的小路往回走。月亮已经升起来了,不算亮,但够照路。
走到院门口的时候,沈知意忽然停下脚步。
"怎么了?"
"你听。"
院子里传来一阵哭声。不是那种嚎啕大哭,而是抽抽搭搭的、委屈巴巴的哼唧。
萧景珩二话不说推门就往里冲。
"承安!"
沈知意跟在后面进了院子。林缺从墙头上探出脑袋,嘴里叼着根草,冲她乐:"小世子想爹娘了,哭了半个时辰了,奶娘怎么哄都不行。"
沈知意没理他,快步往屋里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