含元殿里吵起来了。
不是那种拍桌子骂娘的吵,是文绉绉的、你一言我一语的、刀不见血的吵。
沈知意站在珠帘后面,抱着已经睡着的萧承安,透过帘子的缝隙往外看。
小王子刚满月,今天是他登基后辅政院第一次正式朝会。按规矩,长公主要携幼帝出席,但孩子太小,扛不住这种场面,所以沈知意让人把承安放在后面的软榻上,自己站在帘后旁听。
前面的大殿上,三把椅子并排摆着。
左边是顾震,顾家军的老帅,北境的定海神针。他今天穿了朝服,但那身衣服穿在他身上怎么看怎么别扭,像给一头老熊套了件绸缎袍子。
中间是太傅陆文渊,六十多岁的老学究,三朝元老,当年教过先帝读书。白胡子修剪得整整齐齐,坐在那儿腰板挺得比年轻人还直。
右边是户部尚书钱鹤年,五十出头,算盘打得比谁都精。废帝在的时候他就在户部,废帝死了他还在户部,属于那种不管谁坐龙椅他都能把账本算明白的老油条。
这三个人,就是辅政院的核心。
沈知意给他们配这个班子的时候,想的是互相制衡。顾震有兵权但不懂政务,陆文渊有声望但没实权,钱鹤年懂钱但没人脉。三个人谁也别想一家独大。
但她低估了人心。
"顾将军,"陆文渊慢悠悠地开口,手里端着茶盏,"你说的这个'整饬地方军务',老朽有几个疑问。"
顾震靠在椅背上,胳膊抱在胸前:"太傅请讲。"
"第一条,各州驻军将领由辅政院直接任命,不再经地方节度使举荐。这一条,是不是把地方的权力收得太狠了?"
"地方节度使拥兵自重,这是废帝时期的老毛病。"顾震说,"当年北疆乱成什么样?就是因为节度使自己说了算,朝廷的命令到了地方就是一张废纸。现在不换人,将来还要出乱子。"
"换人是该换。"陆文渊放下茶盏,"但一口气全换,动静太大。各州将领在任上少则三年多则十年,底下兵丁只认他们。你辅政院一纸公文把人调走,万一激起兵变怎么办?"
"所以我说了,分批换。先换北边六个州,再慢慢往南推。"
"六个州同时换?"钱鹤年插了一嘴,笑眯眯的,"顾将军,这六个州的驻军加一块儿有八万人。换将期间军饷不能断,光这一项,户部就得额外掏三十万两。您也知道,国库现在……"
他做了个摊手的动作,意思很明显——没钱。
"钱的事,想办法。"顾震的语气硬了一截,"废帝从南边搜刮的那些银子,不是抄了一批出来吗?"
"那笔银子,"钱鹤年笑容不变,"三分之一用来赈灾,三分之一补了军饷的欠账,剩下的三分之一……修宫殿、办登基大典、抚恤阵亡将士家属,已经花得差不多了。"
顾震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沈知意在帘子后面看着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子里的玉镯。
她能感觉到气氛在变。
表面上,这是一场关于"要不要换地方将领"的政策讨论。但实际上,她听出了别的味道。
顾震要的不仅仅是换人。他要的是——由他来提名新将领。
"辅政院直接任命",听起来是中央集权,但实际上,辅政院里掌军务的就是他顾震。他提谁,辅政院大概率就批谁。这样一来,六个州的驻军将领全是他的人,北边半壁军权就等于攥在了顾家手里。
而陆文渊和钱鹤年显然也看出来了。
陆文渊不反对换人,但他反对"一口气换六个州"。他的意思是——慢慢来,一个一个换,而且人选要三个人一起商量,不能顾震一个人说了算。
钱鹤年更直接——没钱。你顾震想搞大动作,先问问户部的口袋答不答应。
"太傅,钱大人。"顾震的声音沉了下来,"北边的局势你们不清楚。我跟北狄打了二十年仗,阿史那隼那个人,你们以为一纸和谈就能拴住他?他现在是没腾出手来。等他把草原上那几个不听话的部落收拾了,回过头来第一个打的就是我们。趁现在有时间,必须把边防整扎实了。
陆文渊不紧不慢地说:"顾将军忧国忧民,老朽佩服。但治国跟打仗不一样。打仗讲究的是快、准、狠,治国讲究的是稳。废帝就是太急了,急着削藩、急着集权、急着把所有人都捏在手心里,结果呢?"
他看了顾震一眼。
"结果他自己把自己给玩死了。"
大殿里安静了两息。
顾震的脸色不太好看,但他没发作。他知道陆文渊说的是事实。
"太傅说得对。"顾震深吸一口气,"但我想提醒一句——废帝的问题不是太急,是太独。他一个人说了算,谁的话都不听。我们现在是三个人,有什么事商量着来,不一样。"
"正因为是三个人,才更得商量。"陆文渊端起茶盏,"所以我建议,换将的事,先拿一个州试点。效果好了,再推广。人选嘛,三个人各提一个,择优录用。"
顾震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钱鹤年在旁边笑呵呵地打圆场:"我看太傅这个法子好。稳妥。户部也能喘口气。"
顾震看了他们俩一眼,没再争。
"行。先试点。"
沈知意在帘子后面微微松了口气。
但她知道,这只是暂时的。顾震不是那种轻易退让的人,他今天让了一步,回头就会在别的地方找补回来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。
玉镯在袖子里发着微弱的灰色光芒。
谨慎。
她又仔细看了看,发现裂纹深处有一丝暗沉的色调在缓缓流动,像是水面下有暗流。这种感觉她以前没见过——不是预警,也不是反噬,更像是……玉镯本身在发生变化。
她把手缩回去,没让任何人看到。
——
散会后,沈知意让人把承安抱回寝殿,自己去了偏殿找萧景珩。
萧景珩正靠在窗边看一份军报,听见脚步声抬起头。
"吵完了?"
"吵完了。"沈知意在他对面坐下,倒了杯茶灌了一口,"顾震要换六个州的驻军将领,陆文渊和钱鹤年联手给挡回去了。最后妥协成一个州试点。"
"意料之中。"萧景珩把军报放下,"顾震这人,打仗是好手,搞政治差点意思。他太急了。"
"他不是急。"沈知意摇头,"他是真的担心北边。和谈是签了,但阿史那隼那边什么情况,谁也不敢打包票。顾震在边关待了二十年,他比谁都清楚北狄人翻脸比翻书还快。"
"所以他的担心有道理,但他的做法有问题。"萧景珩说,"换六个州的将领,他提人选,辅政院批——这不就等于把军权又集中到一个人手里了吗?跟废帝有什么区别?"
沈知意沉默了一会儿。
"辅政院不会太平。"她说。
萧景珩叹了口气,把军报扔到桌上。
"所以我说的——'只为你做',不是说说而已。"他看着沈知意,"我需要真正介入。"
"怎么介入?"
"户部和兵部的事,我之前跟你说过了。但现在看来不够。"萧景珩站起身,在屋里走了两步,"辅政院三个人,顾震有兵,陆文渊有名,钱鹤年有钱。三个人互相牵制,听起来很完美。但你发现没有?"
"发现什么?"
"他们三个,谁都不服谁。"萧景珩停下脚步,"顾震觉得陆文渊是个只会掉书袋的老腐儒,陆文渊觉得顾震是个不懂治国的大老粗,钱鹤年觉得他们俩都是花钱不心疼的主。三个人凑在一起,能商量出什么好结果?"
沈知意想了想:"你的意思是,需要一个能压住他们三个的人?"
"不是压住。"萧景珩摇头,"是协调。得有人在他们中间做润滑,让三个人能真正坐下来谈事情,而不是互相使绊子。"
"这个人,是你?"
"只能是我。"萧景珩说,"顾震是我老上级,他服我。陆文渊当年教过我大哥读书,跟我有旧。钱鹤年这人认利益,我手里有兵部和户部的管辖权,他不敢跟我对着干。"
沈知意看着他,没说话。
她知道萧景珩说的是事实。但她也知道,一旦他真正介入辅政院,就不可能再当什么闲散王爷了。他会重新回到政治的漩涡中心,被所有人盯着、防着、算计着。
"你确定?"她问。
"确定。"萧景珩走回来,在她面前蹲下,平视着她,"我答应过你,不会再一个人扛。但有些事,我不做没人做。承安还小,他坐在那个位子上,底下三个人要是斗起来,第一个被架空的就是他。"
沈知意伸手摸了摸他的脸。
"那就做。"她说,"但有个条件。"
"什么条件?"
"每天晚上回家吃饭。"
萧景珩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"行。"他站起身,拿起桌上的军报,"我先去趟兵部,把北边六个州的驻军情况摸一摸。顾震要换人,我得知道哪些人能换,哪些人不能动。"
"等一下。"沈知意叫住他,"有件事。"
"什么?"
"陆文渊。"沈知意皱了皱眉,"今天朝会上,我注意到一个细节。顾震和钱鹤年争论的时候,陆文渊有一瞬间走神了。"
"走神?"
"对。他盯着桌上的奏折看了好一会儿,眼神不太对。"沈知意回忆了一下,"像是在想什么事。"
萧景珩沉吟了一下:"陆文渊这个人,平时不会走神。他是个老狐狸,朝会上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是算好的。"
"所以我觉得有点奇怪。"
"我去查查。"萧景珩把这事记在心里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又停住了。
"对了,承安刚才哭了没有?"
"没有。全程都在睡。"
"那就好。"萧景珩松了口气,"我先走了,晚上回来吃饭。"
沈知意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,低下头,又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玉镯。
灰色的光已经淡了,但裂纹深处那丝暗沉的色调还在。
像是什么东西,正在慢慢浮上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