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王府书房的桌上，铺着一张半人大的宣纸。
萧景珩手里捏着毛笔，在纸上画了三个圈。
沈知意端着两碗面走进来，把面往桌边一放，凑过去看。
"查到了？"她问。
"查到了。"萧景珩放下笔，揉了揉眉心，"陆文渊走神，是因为他孙子在江南惹了事，被当地官府扣了。他正愁怎么捞人呢，哪有心思听顾震瞎嚷嚷。"
沈知意把筷子递给他："先吃面。"
萧景珩接过筷子，呼噜噜吃了半碗，拿帕子擦了擦嘴，指着纸上的三个圈。
"你看。左边这个，顾震。他手底下有兵，北边六州的将领有一半是他带出来的。右边这个，陆文渊和钱鹤年，这帮老臣抱团，手里捏着钱袋子和舆论。中间这个……"他顿了顿，"世家门阀。这帮人表面上谁都不帮，暗地里到处下注。"
沈知意看着那三个圈："你打算怎么办？"
"得有个东西把他们兜住。"萧景珩拿笔在三个圈外面画了一个大圈，"辅政院三个人互相牵制，听起来好，但一旦遇到大事，谁也说服不了谁，最后就是扯皮。扯皮误事。"
"所以你要插手。"
"对。"萧景珩放下笔，看着她，"我想设一个'靖王议事堂'。"
沈知意眉头一动："议事堂？干什么用的？"
"专门讨论重大军国事务。"萧景珩说，"名义上是辅政院的咨询机构，不直接下旨，不直接发令。但所有大事，必须先过议事堂，拿出一套方案，再交给辅政院去批。"
沈知意听明白了。
所谓的"咨询机构"，其实就是个筛子。所有事情先过萧景珩的手，他定好调子，辅政院再走个形式。
"这跟摄政王有什么区别？"她直接问。
萧景珩沉默了。
他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背对着沈知意。
"你还记得我之前为什么拒绝做摄政王吗？"他声音有点闷。
"记得。"沈知意说，"你说你不做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权臣。"
"对。"萧景珩转过身，"我当时是真心这么想的。承安是我侄子，我不能抢他的位子。但现在……"
他走回来，指着桌上的势力图。
"顾震想扩权，老臣想守成，世家想捞好处。承安才满月，他什么都不懂。如果我不插手，这三方势力能把辅政院撕了。等承安长大了，他接手的就是一个烂摊子。"
沈知意没说话，等着他继续。
"我知道这很讽刺。"萧景珩苦笑了一下，"前脚说不做权臣，后脚就搞了个议事堂抓权。但我想了三天，没别的办法。"
他看着沈知意的眼睛，一字一句地说："我不做摄政王，但我会做你的影子。"
沈知意愣了一下。
"影子？"
"对。"萧景珩说，"摄政王是站在台前的，所有人都看着他，防着他，算计他。但议事堂不一样。它只是个'咨询机构'，没有实权，不抢风头。我在幕后把控方向，确保事情不跑偏。等承安长大了，议事堂随时可以撤。"
他顿了顿，声音低了下来。
"我不做权臣。我做墙。"
沈知意看着他。
这个男人，在战场上杀伐果断，在朝堂上运筹帷幄。但他心里始终有一根弦绷着——他怕自己变成他曾经最讨厌的那种人。
"你确定顾震会同意？"她问。
"他会。"萧景珩说，"议事堂名义上是辅政院的下属机构，不抢他的兵权。而且我答应他，军务方面的事，议事堂只给建议，不直接插手。他要的是面子，我给他面子。里子，我自己拿。"
沈知意想了想："那老臣那边呢？"
"陆文渊和钱鹤年巴不得有人制衡顾震。我设议事堂，他们只会觉得我在帮他们牵制军方。"
"世家呢？"
"世家……"萧景珩眯了眯眼，"世家那边，我打算从议事堂里留两个位置给他们。让他们觉得自己在朝堂上有话语权，他们就不会在暗地里搞事。"
沈知意点了点头。
这盘棋，萧景珩想得很清楚。
"行。"她说，"我支持你。但有个条件。"
"什么条件？"
"议事堂的人选，我要过目。"
萧景珩笑了："本来就得你过目。你是长公主，我是靖王。咱俩谁跟谁。"
沈知意白了他一眼："少贫嘴。吃面，都坨了。"
——
第二天，含元殿偏厅。
顾震坐在椅子上，胳膊抱在胸前，脸色不太好看。
"靖王殿下，您这是要干什么？"他盯着萧景珩，"设议事堂？辅政院三个人还不够用，还得再加个机构？"
"顾将军别急。"萧景珩坐在对面，慢悠悠地喝了口茶，"议事堂不是辅政院的上级机构，只是个咨询的地方。说白了，就是找几个人帮你们出出主意，省得你们三个人吵来吵去，耽误正事。"
"出主意？"顾震冷笑，"谁出主意？您吗？"
"我主持，但不独断。"萧景珩放下茶盏，"议事堂设五个席位。我占一个，辅政院三位各占一个，最后一个留给世家。五个人一起议事，多数通过，形成方案，再交给辅政院批。"
顾震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五个席位，辅政院占三个，看起来是他们人多。但萧景珩手里有兵部和户部的管辖权，世家那个席位大概率也会听他的。这样一来，五个人里他至少能拉拢三票，辅政院的三个人反而成了少数。
"靖王殿下，"顾震沉声道，"您这是变相的摄政啊。"
"不是摄政。"萧景珩摇头，"摄政王有决策权，可以直接下旨。议事堂没有。我们只给建议，最终拍板的还是辅政院。顾将军要是觉得方案不行，你完全可以不批。"
顾震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。
萧景珩面不改色，端起茶又喝了一口。
"顾将军，"他放下茶盏，"北边六个州的驻军情况，我已经摸清楚了。有四个州的将领确实该换，但怎么换，换谁，得有个章程。议事堂第一件事，就是议这个。"
顾震的眼神动了一下。
换将他同意，但他不想让陆文渊和钱鹤年插手人选。如果议事堂来议，五个人投票，他只要拉拢萧景珩和世家那一票，就能稳赢。
"议事堂的人选，您定？"顾震问。
"我提名，辅政院批。"萧景珩说，"世家那个席位，我推荐崔家的崔明远。他懂政务，也懂分寸。"
崔明远是世家崔家的旁支，四十出头，在礼部当了十年闲差，名声不错，但没什么实权。顾震对这个人没意见。
"行。"顾震终于点了头，"但军务方面的事，议事堂只能建议，不能直接下命令。"
"这是自然。"萧景珩站起身，"顾将军放心。议事堂是辅政院的参谋，不是太上皇。"
顾震也站起来，看着他。
"靖王殿下，"他忽然说，"您这步棋，走得比废帝高明。"
萧景珩笑了笑，没接话。
他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，他忽然停下脚步，回头看了顾震一眼。
"顾将军，"他说，"有件事提醒您一下。陆太傅的孙子在江南惹了事，您要是顺手帮他一把，以后议事的时候，他会念您的情。"
顾震愣了一下。
萧景珩没再多说，大步走了出去。
林缺和赵铁山在殿外等着。
"王爷，搞定了？"林缺凑过来问。
"搞定了。"萧景珩说。
"那咱们现在干嘛？"
"回府。"萧景珩翻身上马，"你王妃还等着我回去吃午饭呢。"
林缺撇了撇嘴，小声嘀咕："得嘞，又吃狗粮。"
赵铁山瞥了他一眼："闭嘴。"
林缺缩了缩脖子，赶紧上马跟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