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王府前院那间原本用来堆放杂物的偏厅，如今被改成了议事堂。
桌子换了张大的，能坐下七八个人。墙上挂了一幅巨大的京城防务图，角落里还添了个博山炉，点着安神香。
这是议事堂成立后的第一次正式开会。
萧景珩坐在主位，面前摊着几份折子。左边是顾震和陆文渊，右边是钱鹤年和崔明远。崔明远是世家崔家的旁支，四十出头，在礼部当了十年闲差，脾气出了名的好，谁也不得罪。
沈知意没坐桌边，她带着顾清柔坐在后头的屏风旁。
顾清柔是顾震的嫡女，二十出头，还没嫁人。顾震是个大老粗，平时看公文都头疼，这次开议事堂，他特意把闺女带来做记录。用他的话说：“老子记不住你们那些弯弯绕，让我闺女写。”
萧景珩也没反对。顾清柔这姑娘他见过几次，性子安静，但眼睛毒，是个心里有数的。
“诸位，”萧景珩开了口，声音不大，但屋里立马安静了，“今天议事堂第一桩事，我提三个建议，大家议一议。”
他竖起一根手指：“第一，削减禁军中旧臣的权力。禁军统领赵括，是废帝时期的老人了，手里攥着三万禁军，连辅政院的调令都敢拖延。我建议，将禁军拆分为左右两营，分设统领，互相牵制。”
顾震眉头一皱：“赵括这人我知道，虽然油滑，但没反心。现在拆分禁军，会不会引起哗变？”
“不是撤他的职，是给他升官。”萧景珩笑了笑，“升他做禁军大都督，统管左右两营，但实际兵权交给两个副统领。面子里子都给足了，他闹不起来。”
顾震想了想，没再说话。
萧景珩竖起第二根手指：“第二，恢复北境军屯。北疆常年打仗，地都荒了。现在和谈了，让驻军一半打仗一半种地，既能自给自足，也能减轻户部的粮草压力。”
钱鹤年眼睛一亮，笑眯眯地说：“靖王殿下这主意好。户部现在最怕的就是北边伸手要粮。要是能军屯，一年能省下一百多万两银子。”
陆文渊慢悠悠地开口：“军屯是好事，但北边那些将领，都是马上打天下的粗人，让他们去种地，他们能乐意？”
“不乐意也得干。”萧景珩语气平淡，“军屯的收益，三成归将领，七成归国库。他们比谁都算得清这笔账。”
顾震的脸色有点不太好看。北边的将领都是他的人，让他们去种地，等于把他们拴在了土地上，想调动兵马就难了。
但他刚才已经同意了禁军的事，这时候再反对，就显得太护犊子了。
萧景珩没看他，竖起第三根手指：“第三，设立监察御史制度。从六部挑选清廉干练的官员，派往各州巡查，直接向辅政院和议事堂汇报。查贪腐，查军务，查民情。”
这一下，屋里彻底安静了。
陆文渊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。钱鹤年的笑容也僵在了脸上。
监察御史，这可是个大杀器。派出去的人，等于长了眼睛的刀，谁不听话就削谁。
“靖王殿下，”陆文渊放下茶盏，声音沉了下来，“这监察御史的人选，谁来定？”
“议事堂提名，辅政院批。”萧景珩说，“五个人投票，多数通过。”
陆文渊不说话了。
五个人里，萧景珩、崔明远，再加上钱鹤年这个见风使舵的，三票稳拿。这监察御史的人选，最后还是萧景珩说了算。
顾震终于忍不住了，一拍桌子：“靖王殿下，您这三条，条条都是在削我的权啊！”
“顾将军误会了。”萧景珩面不改色，“禁军是禁军，北境是北境。监察御史查的是贪腐，又不是查将军。您行得正坐得端，怕什么查？”
顾震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。
“我同意。”崔明远忽然开口，笑眯眯的，“这三条都是为了朝廷好，崔某没意见。”
钱鹤年看了看萧景珩，又看了看顾震，最后也笑了：“户部支持军屯，也支持监察御史。至于禁军……户部不管兵事，听各位的。”
三比二。
萧景珩看向陆文渊：“太傅？”
陆文渊叹了口气：“老朽……附议。”
“好。”萧景珩站起身，“那就这么定了。折子我会拟好，明天送进宫。”
散会。
顾震气哼哼地走了，连闺女都没叫。顾清柔收拾好笔墨，冲沈知意笑了笑，跟了出去。
沈知意走到萧景珩身边，压低声音：“你今天这三刀，砍得够狠的。”
“不狠不行。”萧景珩揉了揉太阳穴，“顾震这人，打仗是好手，但权欲太重。我不削他，他迟早会把北境变成他自己的后花园。”
“你不怕他反？”
“他不会。”萧景珩摇头，“他要是想反，当年废帝死的时候他就反了。他只是习惯了当老大，不习惯被人管。我得让他慢慢习惯。”
沈知意看着他，没再说话。
——
下午，沈知意在院子里陪萧承安玩。小家伙现在能翻身了，趴在毯子上吭哧吭哧地拱，像只小乌龟。
顾清柔来了。
她没带丫鬟，一个人走进来，冲沈知意行了个礼。
“顾姑娘，坐。”沈知意指了指旁边的凳子。
顾清柔坐下，看着地上的萧承安，眼神柔和了一些。
“王妃，”她开口了，声音不大，“今天议事堂的事，我回去跟父王说了。”
“他什么反应？”
“他骂了靖王殿下一炷香。”顾清柔笑了笑，“但骂完之后，他还是让幕僚去拟军屯的折子了。”
沈知意也笑了：“你父亲是个明白人。”
“他是明白人，但他没看明白靖王殿下。”顾清柔看着沈知意，眼神忽然变得很认真，“王妃，父王不会明白他在做什么。”
沈知意心里一动：“你觉得他在做什么？”
顾清柔沉默了一会儿，才说：“今天那三条建议，表面上是削权，实际上是在立规矩。禁军分营，是防止一家独大；军屯，是把将领拴在土地上；监察御史，是让地方官不敢乱来。这些规矩，不是为现在立的，是为将来立的。”
她顿了顿，一字一句地说：“靖王殿下不是在帮你——他是在教小王子未来该如何做皇帝。”
沈知意愣住了。
她看着顾清柔，心里翻江倒海。
这姑娘，看得比顾震还透。
“你为什么不告诉你父亲？”沈知意问。
“告诉他有什么用？”顾清柔笑了笑，笑得有点苦，“父王这辈子，只会打仗，不会当臣子。他要是知道了，只会觉得靖王殿下在算计他，然后跟靖王殿下对着干。到最后，吃亏的还是顾家。”
她站起身，冲沈知意行了一礼。
“王妃，我今天来，就是想跟您说一句话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靖王殿下是个好老师。”顾清柔看着她，“但小王子，未必是个好学生。”
说完，她转身走了。
沈知意坐在原地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。
萧承安忽然“哇”地一声哭了起来。他翻身翻不过去，脸埋在毯子里，憋得小脸通红。
沈知意赶紧把他抱起来，拍着他的背哄。
“怎么了怎么了？翻不过去急啦？”
小家伙在她怀里抽噎着，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襟。
沈知意低头看着他，心里忽然有点发酸。
这孩子，将来真的要坐在那个位子上吗？
她抬头看了看天。
天阴了，像是要下雨。
靖王府前院那间原本用来堆放杂物的偏厅，如今被改成了议事堂。
桌子换了张大的，能坐下七八个人。墙上挂了一幅巨大的京城防务图，角落里还添了个博山炉，点着安神香。
这是议事堂成立后的第一次正式开会。
萧景珩坐在主位，面前摊着几份折子。左边是顾震和陆文渊，右边是钱鹤年和崔明远。崔明远是世家崔家的旁支，四十出头，在礼部当了十年闲差，脾气出了名的好，谁也不得罪。
沈知意没坐桌边，她带着顾清柔坐在后头的屏风旁。
顾清柔是顾震的嫡女，二十出头，还没嫁人。顾震是个大老粗，平时看公文都头疼，这次开议事堂，他特意把闺女带来做记录。用他的话说：“老子记不住你们那些弯弯绕，让我闺女写。”
萧景珩也没反对。顾清柔这姑娘他见过几次，性子安静，但眼睛毒，是个心里有数的。
“诸位，”萧景珩开了口，声音不大，但屋里立马安静了，“今天议事堂第一桩事，我提三个建议，大家议一议。”
他竖起一根手指：“第一，削减禁军中旧臣的权力。禁军统领赵括，是废帝时期的老人了，手里攥着三万禁军，连辅政院的调令都敢拖延。我建议，将禁军拆分为左右两营，分设统领，互相牵制。”
顾震眉头一皱：“赵括这人我知道，虽然油滑，但没反心。现在拆分禁军，会不会引起哗变？”
“不是撤他的职，是给他升官。”萧景珩笑了笑，“升他做禁军大都督，统管左右两营，但实际兵权交给两个副统领。面子里子都给足了，他闹不起来。”
顾震想了想，没再说话。
萧景珩竖起第二根手指：“第二，恢复北境军屯。北疆常年打仗，地都荒了。现在和谈了，让驻军一半打仗一半种地，既能自给自足，也能减轻户部的粮草压力。”
钱鹤年眼睛一亮，笑眯眯地说：“靖王殿下这主意好。户部现在最怕的就是北边伸手要粮。要是能军屯，一年能省下一百多万两银子。”
陆文渊慢悠悠地开口：“军屯是好事，但北边那些将领，都是马上打天下的粗人，让他们去种地，他们能乐意？”
“不乐意也得干。”萧景珩语气平淡，“军屯的收益，三成归将领，七成归国库。他们比谁都算得清这笔账。”
顾震的脸色有点不太好看。北边的将领都是他的人，让他们去种地，等于把他们拴在了土地上，想调动兵马就难了。
但他刚才已经同意了禁军的事，这时候再反对，就显得太护犊子了。
萧景珩没看他，竖起第三根手指：“第三，设立监察御史制度。从六部挑选清廉干练的官员，派往各州巡查，直接向辅政院和议事堂汇报。查贪腐，查军务，查民情。”
这一下，屋里彻底安静了。
陆文渊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。钱鹤年的笑容也僵在了脸上。
监察御史，这可是个大杀器。派出去的人，等于长了眼睛的刀，谁不听话就削谁。
“靖王殿下，”陆文渊放下茶盏，声音沉了下来，“这监察御史的人选，谁来定？”
“议事堂提名，辅政院批。”萧景珩说，“五个人投票，多数通过。”
陆文渊不说话了。
五个人里，萧景珩、崔明远，再加上钱鹤年这个见风使舵的，三票稳拿。这监察御史的人选，最后还是萧景珩说了算。
顾震终于忍不住了，一拍桌子：“靖王殿下，您这三条，条条都是在削我的权啊！”
“顾将军误会了。”萧景珩面不改色，“禁军是禁军，北境是北境。监察御史查的是贪腐，又不是查将军。您行得正坐得端，怕什么查？”
顾震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。
“我同意。”崔明远忽然开口，笑眯眯的，“这三条都是为了朝廷好，崔某没意见。”
钱鹤年看了看萧景珩，又看了看顾震，最后也笑了：“户部支持军屯，也支持监察御史。至于禁军……户部不管兵事，听各位的。”
三比二。
萧景珩看向陆文渊：“太傅？”
陆文渊叹了口气：“老朽……附议。”
“好。”萧景珩站起身，“那就这么定了。折子我会拟好，明天送进宫。”
散会。
顾震气哼哼地走了，连闺女都没叫。顾清柔收拾好笔墨，冲沈知意笑了笑，跟了出去。
沈知意走到萧景珩身边，压低声音：“你今天这三刀，砍得够狠的。”
“不狠不行。”萧景珩揉了揉太阳穴，“顾震这人，打仗是好手，但权欲太重。我不削他，他迟早会把北境变成他自己的后花园。”
“你不怕他反？”
“他不会。”萧景珩摇头，“他要是想反，当年废帝死的时候他就反了。他只是习惯了当老大，不习惯被人管。我得让他慢慢习惯。”
沈知意看着他，没再说话。
——
下午，沈知意在院子里陪萧承安玩。小家伙现在能翻身了，趴在毯子上吭哧吭哧地拱，像只小乌龟。
顾清柔来了。
她没带丫鬟，一个人走进来，冲沈知意行了个礼。
“顾姑娘，坐。”沈知意指了指旁边的凳子。
顾清柔坐下，看着地上的萧承安，眼神柔和了一些。
“王妃，”她开口了，声音不大，“今天议事堂的事，我回去跟父王说了。”
“他什么反应？”
“他骂了靖王殿下一炷香。”顾清柔笑了笑，“但骂完之后，他还是让幕僚去拟军屯的折子了。”
沈知意也笑了：“你父亲是个明白人。”
“他是明白人，但他没看明白靖王殿下。”顾清柔看着沈知意，眼神忽然变得很认真，“王妃，父王不会明白他在做什么。”
沈知意心里一动：“你觉得他在做什么？”
顾清柔沉默了一会儿，才说：“今天那三条建议，表面上是削权，实际上是在立规矩。禁军分营，是防止一家独大；军屯，是把将领拴在土地上；监察御史，是让地方官不敢乱来。这些规矩，不是为现在立的，是为将来立的。”
她顿了顿，一字一句地说：“靖王殿下不是在帮你——他是在教小王子未来该如何做皇帝。”
沈知意愣住了。
她看着顾清柔，心里翻江倒海。
这姑娘，看得比顾震还透。
“你为什么不告诉你父亲？”沈知意问。
“告诉他有什么用？”顾清柔笑了笑，笑得有点苦，“父王这辈子，只会打仗，不会当臣子。他要是知道了，只会觉得靖王殿下在算计他，然后跟靖王殿下对着干。到最后，吃亏的还是顾家。”
她站起身，冲沈知意行了一礼。
“王妃，我今天来，就是想跟您说一句话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靖王殿下是个好老师。”顾清柔看着她，“但小王子，未必是个好学生。”
说完，她转身走了。
沈知意坐在原地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。
萧承安忽然“哇”地一声哭了起来。他翻身翻不过去，脸埋在毯子里，憋得小脸通红。
沈知意赶紧把他抱起来，拍着他的背哄。
“怎么了怎么了？翻不过去急啦？”
小家伙在她怀里抽噎着，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襟。
沈知意低头看着他，心里忽然有点发酸。
这孩子，将来真的要坐在那个位子上吗？
她抬头看了看天。
天阴了，像是要下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