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缺从前院跑进来的时候,差点跟门槛绊一跤。
"王妃!翰林院那个姓陆的来了,在前厅等着呢,说要见您!"
沈知意正在逗承安玩。小家伙刚吃饱,躺在摇篮里蹬腿,嘴里吐着泡泡。
"来了?"她站起身,把孩子交给奶娘,"几天了?"
"三天。"林缺抹了把汗,"您在翰林院见完他,到今天正好三天。"
沈知意点了点头。
三天。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。对一个在翰林院混了三十年的人来说,三天够他把利弊想清楚了。
"王爷呢?"
"在前院书房,跟顾将军派来的人议事呢。"
"先别惊动他。我自己去。"
林缺愣了一下:"您一个人去?不叫赵铁山跟着?"
"他是来谈话的,又不是来打架的。"沈知意整了整衣襟,"你去给我泡壶茶,送到前厅。"
"得嘞。"
——
陆文渊坐在前厅的椅子上,腰板挺得笔直。
跟三天前在翰林院见面时相比,他看起来憔悴了一些。眼底有青黑的痕迹,像是一连几夜没睡好。
"陆大人。"沈知意进门,在他对面坐下。
陆文渊站起身,行了个礼:"公主殿下。"
上次在翰林院,他还叫她"靖王妃"。这次改口叫"公主殿下",说明他已经认可了她的身份。
沈知意没急着问,等着他先开口。
林缺端着茶进来,放下茶壶和两只杯子,又退了出去。
陆文渊端起茶,抿了一口,又放下。
"殿下,"他开口了,"这三天我想了很多。"
"嗯。"
"您说得对,裴渊成不了事。跟北狄人勾结,无异于与虎谋皮。"陆文渊的声音很平静,"但我也不会加入靖王殿下的阵营。"
沈知意没说话。
"我在翰林院三十年,见过太多站队的人。站对了,飞黄腾达。站错了,满门抄斩。"陆文渊看着她,"我不想赌。"
"所以你要当墙头草?"
"不是墙头草。"陆文渊摇头,"是观察者。我不帮你们,也不会帮裴渊。我就在翰林院里,做好我的本分。等尘埃落定,谁赢了,我跟谁。"
沈知意沉默了一会儿。
这不是她想要的结果。
她本来以为,凭自己公主的身份,加上那番话的分量,能让陆文渊倒向辅政院。但人家在官场混了三十年,比她精得多——不站队,就是最安全的选择。
"陆大人,"沈知意看着他,"你知道'中立'这两个字,在乱世里是什么意思吗?"
"什么意思?"
"意思是,两边都不信任你。"
陆文渊苦笑了一下:"我知道。但我宁可两边都不信任,也不想被一边推出去当炮灰。"
沈知意没再劝。
她看出来了,这人是铁了心要当"观察者"。再逼下去,反而可能把他推到裴渊那边去。
"行。"她端起茶杯,"那就这样。陆大人在翰林院好好做学问,外面的事,不用操心。"
陆文渊站起身,又行了一礼。
"多谢殿下。"
他走了。
沈知意坐在椅子上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。
茶已经凉了。
她端起杯子,一口喝干。
——
萧景珩是半个时辰后才知道这事的。
他推开后院的门,脸色不太好看。
"陆文渊来了?"
"嗯。"沈知意正在看承安睡觉,压低声音,"出去说。"
两人走到廊下。
"他来干什么?"
"给我答复。"沈知意靠在柱子上,"他说他要当观察者。不帮我们,也不帮裴渊。"
萧景珩冷笑了一声。
"意料之中。"
"你不意外?"
"陆文渊这种人,一辈子都在算账。"萧景珩的声音很低,"他算的是——帮我们,能得多少好处;帮裴渊,能得多少好处;不帮任何人,能省多少风险。他选了第三条路,因为风险最小。"
"那你怎么看?"
"中立就是潜在的危险。"
沈知意皱了下眉:"你的意思是……"
"他说不帮裴渊,但万一裴渊给他的价码更高呢?"萧景珩看着她,"今天是中立,明天就可能倒戈。知意,你信他,我不信。"
"那你打算怎么办?"
"盯着他。"
"监视?"
"监控。"萧景珩纠正了一个字,"不声张,不干涉,就是盯着。他见什么人,去什么地方,说什么话,我都要知道。"
沈知意想了想,没反对。
她知道萧景珩说得有道理。陆文渊的"中立"太脆弱了,稍有风吹草动就可能变卦。不盯着他,等于在身边埋了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的雷。
"你让谁去盯?"
"林缺。"萧景珩说,"他那张脸扔人堆里找不着,最合适干这个。"
"赵铁山呢?"
"铁山太扎眼。往那一站,谁都知道是靖王府的人。"
沈知意点了点头:"行。但有一点,别让陆文渊发现。要是让他知道我们在监视他,他反而会反感,搞不好真推到裴渊那边去。"
"我知道分寸。"
——
第二天,顾清柔来了。
她是来送顾震的口信的——顾震同意暂缓对裴渊的行动,但要求萧景珩把北境的防务部署方案尽快拿出来。
说完正事,顾清柔喝了口茶,随口问了一句:"听说陆文渊昨天来见您了?"
沈知意心里一动。消息传得挺快。
"来了。"
"他怎么说?"
"说要当中立派。谁也不帮。"
顾清柔放下茶盏,想了想:"那靖王殿下打算怎么办?"
"派人盯着他。"
顾清柔沉默了。
"清柔,"沈知意看着她,"你是不是觉得这样不太好?"
"不是不好。"顾清柔斟酌了一下措辞,"就是……殿下这样做会不会太专制了?陆文渊说了中立,殿下还要监视他,传出去的话,那些文人又要写文章骂辅政院了。"
沈知意没接话。
她知道顾清柔说的是实话。萧景珩这一手,确实有点过分。但不过分怎么办?陆文渊那人精,嘴上说中立,心里谁知道打的什么算盘。
"你等会儿。"沈知意站起身,"这话你跟王爷说去。"
她让人去前院请萧景珩。
萧景珩来的时候,顾清柔已经把那番话又说了一遍。
萧景珩听完,没有生气。
他看着顾清柔,语气很平静:"清柔,你觉得我是在专制?"
"不敢。"顾清柔低下头,"我只是觉得……"
"我不是专制——我是负责。"萧景珩打断她,"你爹把北境的兵权交给我,把朝堂的稳定交给我。我得对得起这份信任。陆文渊说中立,我信。但万一他变了卦呢?万一他今天跟裴渊吃了一顿饭,明天就倒戈了呢?到时候死的是谁?是你爹手底下的兵,是京城里的百姓,是辅政院里所有人的命。"
顾清柔不说话了。
"我不是要害陆文渊。"萧景珩的声音缓了下来,"我只是盯着他。他要是真中立,我的人不会动他一根手指头。但他要是敢跟裴渊勾结……"
他没说完。
但顾清柔听懂了。
"我明白了。"她站起身,"我会跟我爹说,让他别操心这事。"
"谢了。"
顾清柔走了。
萧景珩站在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,转头对沈知意说了一句:"这姑娘,比她爹通透。"
"那是。"沈知意靠在门框上,"她爹只会抡刀,她会动脑。"
萧景珩轻笑了一声,没再说什么。
他走到桌边坐下,拿起一支笔,在纸上写了几个字,折起来递给沈知意。
沈知意打开一看,上面写着三个名字。
陆文渊。裴渊。还有一个她不认识的人——陈孝恭。
"这个陈孝恭是谁?"
"宗人府的少卿。"萧景珩说,"管皇室宗族事务的。"
"他有什么问题?"
"没问题。"萧景珩看着她,"但裴渊要找'合法'的继承人,绕不开宗人府。陈孝恭手里有皇室族谱,谁是什么血统,谁有资格继位,他说了算。"
沈知意明白了。
裴渊要另立新君,首先得从宗人府那里拿到一份"合法"的证明。而陈孝恭,就是那个能出证明的人。
"所以你要盯的不只是陆文渊。"
"对。"萧景珩把笔放下,"还有陈孝恭。"
"他可靠吗?"
"不知道。"萧景珩的语气很平淡,"所以得查。"
他站起身,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沈知意一眼。
"对了,林缺已经去盯陆文渊了。第一天传回来的消息——他回家后哪儿也没去,在书房写了一晚上字。"
"写的什么?"
"不知道。林缺不识几个字,就看见他写了很多张。"萧景珩顿了一下,"不过林缺说,他写完一张就揉掉一张,地上全是纸团。"
沈知意没说话。
萧景珩走了。
她站在门口,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玉镯。
镯子安安静静的,没有发光。
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镯子内侧,那11道裂纹中,有一道的边缘好像多了条极细的分支,像是岔出去的毛细血管。
她把手腕凑近了些,眯着眼看了半天。
没错。
裂纹在扩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