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安是被尿憋醒的。
天还没亮透,奶娘抱着他满屋子找恭桶,小家伙扯着嗓子哭,把整个后院都吵醒了。
沈知意翻了个身,把枕头捂在耳朵上。
"王妃,"门外传来丫鬟的声音,"前院来人了,说顾将军急召王爷和您入宫,马车已经备好了。"
沈知意一下子坐起来。
顾震这个人,没事不找人,找人就是大事。
"知道了。"她掀开被子下床,一边系衣带一边往外走,"王爷呢?"
"已经在前院等着了。"
沈知意胡乱洗了把脸,头发都没来得及梳,挽了个髻就往前院赶。
萧景珩站在马车旁边,脸色沉得像锅底。
"怎么了?"沈知意快走几步。
"北境急报。"萧景珩把她扶上马车,自己也跟上来,"赤狼撕了和谈协议,十万骑兵压到居庸关外了。"
沈知意心里咯噔一下。
来了。
那天在花园里,玉镯裂纹里渗出的黑色纹路,她就知道这事没完。赤狼上台的时候就放话说和谈是"懦弱的交易",现在果然动手了。
"什么时候的事?"
"昨夜到的急报。"萧景珩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睛,"居庸关守将连夜派快马送回来的,跑了六个时辰。"
"谢无眠呢?他在北边,应该更早收到消息。"
"没他的信。"萧景珩睁开眼,"要么是被截了,要么是他自己出了事。"
沈知意没再问。
马车一路颠簸,到了宫门口。
——
议事堂里已经吵成了一锅粥。
顾震站在最前面,一身铠甲,手按着腰刀,脸红脖子粗地拍桌子。
"打!必须打!赤狼这狗东西欺人太甚,老子带兵去把他脑袋拧下来!"
对面站着几个老臣,为首的是太常寺卿周伯年,六十多岁的人了,胡子白了一大半,说话慢吞吞的。
"顾将军稍安勿躁。十万骑兵不是小数目,咱们现在国库空虚,兵马也未整备完毕,不如先派人去谈——"
"谈个屁!"顾震一巴掌拍在桌上,"上次谈完了他转头就撕了,这次再谈,他是不是还得撕?老子看他不是想谈,是想拖时间!"
周伯年被噎了一下,涨红了脸:"顾将军,打仗不是儿戏——"
"谁他妈说是儿戏了?"
萧景珩和沈知意进门的时候,两人正吵得不可开交。
"王爷来了!"有人喊了一声。
议事堂安静下来。
萧景珩走到主位旁边,没坐,站着扫了一圈。
"都吵完了?"
没人说话。
"急报我看了。"萧景珩的声音很平,"赤狼集结十万骑兵,但还没动。说明他还在等。"
"等什么?"顾震问。
"等我们的反应。"萧景珩说,"我们要是打,他就有借口说中原先动的手,名正言顺地入侵。我们要是谈,他就坐地起价,逼我们割地赔款。"
"那王爷说怎么办?"周伯年小心翼翼地问。
萧景珩没回答。
他看了沈知意一眼。
沈知意一直没说话。她站在萧景珩旁边,低着头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但从进议事堂的那一刻起,她手腕上的玉镯就在发烫。
不是灼热,是一种持续的温热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涌动。她趁人不注意,低头瞥了一眼。
橙色的光。
很亮,从袖口透出来,映在她的手背上。
"行动与挑战"——她脑子里冒出这四个字。
同时,她感觉到玉镯内部有什么东西在流动,像液体一样,沿着那11道裂纹缓缓游走。不是之前那种死气沉沉的感觉,而是活的,有生命的。
它在变化。
"我有话说。"沈知意抬起头。
所有人都看向她。
"我和王爷去北境。"
议事堂里静了一瞬。
然后炸了。
"什么?"顾震第一个跳起来,"王妃,您去北境干什么?那是打仗的地方!"
"靖王妃,这不太妥当吧……"周伯年也皱起了眉头。
沈知意没理他们,看着萧景珩。
萧景珩回望着她,眼神很沉。
他知道她不是在开玩笑。
"说说你的理由。"他说。
"赤狼撕毁和谈,打的旗号是'中原无信'。他需要一个理由来凝聚北狄各部落。"沈知意的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,"如果我们派一个够分量的人去北境,当面跟他谈,他就没有借口了。谈不拢再打,道理在我们这边。"
"够分量的人?"顾震瞪大了眼,"您一个女——"他看了一眼沈知意的肚子,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。
"我是先帝的嫡女,当朝公主。"沈知意说,"加上靖王,我们两个去,分量够了。"
"那也不行!"顾震急了,"万一赤狼把你们扣了呢?"
"他不敢。"沈知意说,"扣了我们,就是跟整个中原宣战。北狄内部也不铁板一块,赤狼刚上台,根基不稳,他不敢把事做绝。"
顾震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周伯年倒是点了点头:"王妃所言,有几分道理。先礼后兵,师出有名。"
"有个屁的道理!"顾震转头瞪他,"你们文官就知道动嘴皮子,真打起来——"
"行了。"萧景珩开口了。
议事堂再次安静。
他看着沈知意,看了很久。
"你确定?"他问。
"确定。"沈知意点头,"玉镯告诉我——这场仗不只是战争,是一次改变大势的机会。"
萧景珩没追问她看到了什么。
他转向顾震:"准备军队。"
顾震愣了一下:"王爷,您真要去?"
"她去,我就得去。"萧景珩的语气很淡,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,"我说过只做闲王——但赤狼威胁到我的家人。这不是选择,是责任。"
顾震不说话了。
他跟萧景珩打了这么久交道,知道这人一旦做了决定,十头牛都拉不回来。
"多久能集结?"萧景珩问。
"三天。"顾震咬了咬牙,"先锋营先走,大军五天后出发。"
"好。居庸关那边,先让守将稳住,别主动出击,也别示弱。赤狼要谈就跟他拖,拖到我们去。"
"得嘞。"顾震抱拳,转身大步走了出去。
周伯年和几个老臣对视了一眼,也没再说什么,鱼贯退出。
议事堂里只剩下萧景珩和沈知意。
萧景珩走到她面前,低头看着她。
"你刚才说玉镯告诉你了。"他说,"它到底让你看到了什么?"
沈知意抬起手腕。
橙色的光已经从袖口蔓延到了手背,在阳光下像是一层薄薄的火焰。
"它没让我看到画面。"沈知意说,"但我能感觉到——这次去北境,不只是打仗。赤狼背后有人。"
"陆文渊?"
"不只是他。"沈知意摇了摇头,"还有别人。玉镯里的东西在流动,像是什么结构在重组。我说不清楚,但我有一种感觉——"
她顿了一下。
"这次去了,很多事情会不一样。"
萧景珩沉默了一会儿。
"走吧。"他拉起她的手,"回府收拾东西。三天后出发。"
两人走出议事堂。
阳光照在宫墙的红砖上,刺得人眼睛疼。
沈知意跟在萧景珩后面,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。
"怎么了?"萧景珩回头。
沈知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。
玉镯的橙色光芒下,那11道裂纹里流动的东西忽然停了一下,然后猛地加速,像是有什么被触发了。
裂纹的边缘,那条黑色的细纹又往外延伸了一点。
"它在变。"沈知意说。
"什么在变?"
"镯子。"沈知意抬起头,看着他,"裂纹里面的东西在动,像是……在重组。"
萧景珩走过来,握住她的手腕,低头看了一眼。
他看不清那些细微的变化,但他能感觉到玉镯表面的温度——比正常的体温高了不少。
"它不会碎吧?"
"不知道。"沈知意把手抽回来,"但它从来没这样过。"
萧景珩看了她一眼,没再问。
两人上了马车。
车帘放下来的瞬间,沈知意最后看了一眼宫墙。
墙根底下,一棵老槐树的枝丫上,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了一只乌鸦,正歪着脑袋看着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