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景和"这个年号,是周文渊拟的。
老太傅在翰林院翻了三天的故纸堆,挑出这两个字——景者大也,和者顺也,寓意新朝气象宏大、天下顺遂。
好听是好听,但沈知意觉得讽刺。
改元大典那天,她没去。
萧景珩去了。他是靖王,宗室之首,不去不行。
早上出门的时候,沈知意在门口等他。萧景珩穿着亲王朝服,一身玄色蟒袍,腰间挂着玉带,看着倒是挺唬人。
"早去早回。"沈知意帮他整了整衣领。
"嗯。"萧景珩低头看她,"你脸色不好。"
"昨晚承安闹腾,没睡好。"
"让奶娘抱走,你好好睡一觉。"
"知道了,走吧。"
萧景珩上了马车。
沈知意站在门口,看着马车消失在巷子尽头,转身回了府。
——
朝堂上的事,是萧景珩回来以后跟她说的。
"顾震把五军都督府换了三个人。"萧景珩坐在书房里,一边脱朝服一边说,"左都督陈勇、右都督王成、中军都督刘安,全是他的旧部。"
沈知意给他倒了杯茶:"原来那三个呢?"
"调了。一个去岭南守海防,一个去西南管粮草,还有一个直接告病回乡了。"
"好家伙。"沈知意靠在桌边,"这是把军权全攥手里了。"
"不止军权。"萧景珩喝了口茶,"今天朝会上,六部呈上去十二道奏章。顾震先过了一遍,留下八道,退回去四道。退的那四道,连御前都没到。"
"幼帝呢?"
"坐在龙椅上玩玉佩。"萧景珩的语气很平淡,但沈知意听出了一丝冷意,"一岁三个月的孩子,你还能指望他干什么?"
沈知意没说话。
她知道萧景珩心里不痛快。先帝是他堂兄,这个孩子是先帝的骨肉,按辈分算,还是萧景珩的侄子。现在被顾震当傀儡一样摆弄,他不可能没想法。
"你今天说了什么没有?"
"没有。"萧景珩放下茶杯,"我坐在那儿听了两个时辰,一个字没说。"
"顾震没找你麻烦?"
"他找我麻烦干什么?我一个闲王,不管事,不碍他的路。"萧景珩笑了一下,但那笑没到眼底,"他今天还冲我点了点头,挺客气的。"
沈知意哼了一声。
客气?那是没把你放在眼里。
"周文渊呢?老太傅什么反应?"
"他能有什么反应?"萧景珩站起身,走到窗边,"顾震给他加了个'太师'的虚衔,俸禄涨了两级,面子上给足了。老头子心里明白,但说不了话——他手底下那几个学生,全被调去外地了。"
沈知意沉默了。
顾震这个人,手段确实老辣。该拉拢的拉拢,该架空的架空,该踢走的踢走。明面上是辅政大臣,实际上比皇帝还皇帝。
"还有一件事。"萧景珩转过身,"顾清柔让人给我递了张条子。"
沈知意一愣:"她说什么了?"
"'父亲近日频繁接见北地来人。'"萧景珩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折叠的纸条,递给她,"就这一句话。"
沈知意接过来看了看,皱起眉头。
北地来人?
北狄的人?
"你觉得是真的?"
"不好说。"萧景珩重新坐下来,"但顾清柔没必要骗我。她在府里这些日子,你我都看在眼里——她是真心想帮我们的。
“等这阵子过去,”沈知意说,“她的侧妃名分,我找个由头给她解了。她替咱们办事,不能让她一辈子困在这个名分里。”
萧景珩点头:“该的。”"
"那这条消息……"
"被截了。"
沈知意猛地抬头:"什么意思?"
"顾清柔的丫鬟把条子送出来的时候,被顾震安插在府里的眼线看见了。"萧景珩的声音压低了,"今天晚上,顾清柔被送回了顾家,说是'省亲'。但我估计,是软禁。"
沈知意攥紧了手里的纸条。
顾清柔。
这个姑娘从嫁进靖王府的那天起,就没安生过。她是顾震的女儿,却站在了萧景珩这边。现在消息被截,等于暴露了她一直在给靖王府递情报。
"能救吗?"
"现在不行。"萧景珩摇头,"顾震把她接回'省亲',名正言顺,我没法说什么。硬抢的话,等于跟顾震撕破脸,时机不对。"
沈知意咬了咬牙。
"先忍着。"萧景珩看着她,"等我们回来再说。"
"我们还没定什么时候去北境。"
"快了。居庸关那边的消息,赤狼的前锋已经开始骚扰边民了。最多半个月,我们就得走。"
——
那天夜里,沈知意没睡着。
承安睡得很安稳,小胳膊小腿摊成一个"大"字,嘴里含着手指头,偶尔砸吧两下嘴。
沈知意坐在床边,看着儿子,心里乱得很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。
玉镯安安静静地套在腕上,但裂纹里那些黑色的纹路,比前几天又浓了一些。白天看不太出来,到了夜里,借着烛光,能清楚地看到那些黑线在裂纹里缓缓游走,像是有什么活的东X在玉石内部蠕动。
她试着用灵力去压,像以前那样把意念灌注进去。
没用。
黑色的纹路完全不受她的控制,该怎么动还怎么动。
这不对劲。
自从玉镯升级到青铜阶以来,她对镯子的掌控一直很稳。灰色预警、黄色指引、青色探索、橙色行动——每一种光都对应一种信息,她能读懂,也能引导。
但现在这些黑色的纹路,她读不懂。
而且,镯子开始震了。
很轻微,不仔细感觉根本察觉不到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搏动,一下一下的,频率不快,但很稳定。
沈知意把手腕凑到烛光下,盯着看了半天。
最近这些天,她老做同一个梦。
梦里是一座宫殿,很大,比现在的皇宫还大。柱子是黑色的,瓦是金色的,但整座宫殿在倒塌,一块一块地往下掉。宫殿前面站着一只金色的鸟,翅膀张开有房子那么大,但它的羽毛在燃烧,一边飞一边往下掉火星子。
鸟的后面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戴着一副玄色的面具,看不清脸。他就那么站着,一动不动,看着宫殿倒塌,看着金鸟燃烧。
每次梦到这儿,沈知意就醒了。
她之前以为是压力太大,胡思乱想。但结合玉镯的异变,她觉得没那么简单。
"得找谢无眠问问。"她心里想。
——
谢无眠是第三天夜里来的。
他换了一身打扮——布衣短褐,头上戴了顶破斗笠,活脱脱一个赶夜路的脚夫。从靖王府后院的角门进来,是赵铁山亲自领的路。
"谢先生,您这身行头不错。"赵铁山难得开了句玩笑。
"少贫。"谢无眠把斗笠摘下来,露出一张瘦长脸,眼窝深陷,一看就是好几天没怎么睡。
沈知意在书房等他。
"坐。"她给他倒了杯茶。
谢无眠没坐,站着就把话说了。
"公主,有两件事。"
"说。"
"第一件,顾震不光在朝堂上动手。他暗地里联络了三皇子萧景恒和四皇子萧景璇,给他们递话——说幼帝年幼,不堪大任,不如另择贤能。"
沈知意眉头一皱:"他想换皇帝?"
"不是想换。是想找一个听话的。"谢无眠的声音很冷,"三皇子和四皇子都不是傻子,没当场答应,但也没拒绝。在观望。"
"第二件呢?"
谢无眠顿了一下,压低了声音:"顾震在跟玄冥司的人接触。"
沈知意手里的茶杯停住了。
"玄冥司?"
"对。前朝的影子机构,专门干脏活的。按说早就散了,但最近我的人在北地发现了他们的踪迹——有人在重新整合这张网。而顾震,就是幕后出钱的人。"
沈知意放下茶杯,深吸了一口气。
玄冥司。
她梦里那个戴玄色面具的人——会不会跟这个有关?
"你确定?"
"八成。"谢无眠说,"我的人跟了三个月,查到顾震通过一个中间人给玄冥司送银子。数目不小,够养几百号人。"
沈知意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"还有一件事。"谢无眠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"三皇子托我转交给您的。"
沈知意接过来拆开。
信很短,只有两行字:
"沈姐姐若真要出手,臣愿为内应。景桓。"
她看着这行字,想起了卷二的时候——三皇子萧景恒还是个毛头小子,在宫里被人欺负,她帮过他几次。没想到这孩子记到现在。
"他可靠吗?"沈知意问谢无眠。
"人不错,就是嫩了点。"谢无眠实话实说,"但他在宗室里有人脉,能用。"
沈知意把信折好,塞进袖子里。
"你先回去。"她对谢无眠说,"继续盯着顾震和玄冥司那边,有任何动静立刻报我。"
"得嘞。"谢无眠戴上斗笠,又从角门出去了。
赵铁山把人送走,回来站在书房门口。
"王妃,有事叫我。"
"嗯。你去歇着吧。"
赵铁山走了。
沈知意一个人坐在书房里,把谢无眠说的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顾震把持朝政,架空老臣,换掉军中将领,联络宗室皇子,还暗中跟玄冥司勾结——这已经不是"权臣"两个字能概括的了。
他想干什么?
当摄政王?还是……更进一步?
她想起谢无眠说的那句话——"前朝的影子机构"。
前朝。
沈知意自己是前朝的公主,她太清楚这两个字的分量了。前朝虽然亡了,但遗留下来的势力盘根错节,有些人一直在等着复辟。
顾震跟玄冥司接触,是不是意味着他跟前朝余孽有勾连?
还是说——他自己就是前朝的人?
这个念头一闪而过,但沈知意没有深想。证据不够,瞎猜没用。
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夜风从窗户灌进来,凉飕飕的。
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,树影晃来晃去,像一只张开的手。
沈知意低头看了一眼手腕。
玉镯的震动比刚才快了一些。
黑色纹路在裂纹里游走得更加急促,像是感应到了什么。
她正看着,门口传来脚步声。
是萧景珩。
他从东院过来,身上披了件外袍,头发都没束,散在肩上。两个人最近各忙各的,一个管府里的事,一个管外面的事,白天碰不上面,就靠晚上在书桌上留纸条沟通。
"还没睡?"萧景珩进门,看见她站在窗边。
"睡不着。"沈知意转过身。
萧景珩走到她面前,看了一眼她眼底的黑眼圈,伸手握住了她的手。
"你已经够了。"他说,"让我来。"
沈知意摇了摇头。
"这是我们共同的仗。"
萧景珩没再劝。他知道她的脾气,劝也没用。
"谢无眠来过了?"他看到了桌上两只茶杯。
"来过了。"沈知意把谢无眠说的事简短地复述了一遍,包括三皇子的那封信。
萧景珩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"顾震跟玄冥司……"他喃喃了一句,"难怪。"
"难怪什么?"
"难怪他急着换五军都督府的人。"萧景珩的眼神沉下来,"他不是在巩固权力,是在布局。玄冥司是前朝的暗桩,他拉拢这些人,不是为了当权臣——"
他看着沈知意。
"他是想改朝换代。"
沈知意心里一凉。
改朝换代。
这四个字她听过太多次了。先帝死了,新帝死了,太后反了,北狄来了——每一次,都有人想改朝换代。
但这一次不一样。
顾震手里有兵权,有朝堂,有宗室的内应,还有玄冥司的影子网络。他要是真动了,比裴渊那个半吊子强十倍不止。
"我们得加快脚步。"沈知意说。
"嗯。"萧景珩点头,"北境的事不能再拖了。赤狼在外面闹,顾震在里面搞,两边要是联起手来,我们就真被动了。"
"先去北境?"
"先去北境。"萧景珩说,"把赤狼的事解决了,腾出手来收拾顾震。"
沈知意嗯了一声。
萧景珩松开她的手,转身往门口走。
"你去睡吧,明天还得早起。"
"你呢?"
"我去书房写几封信。"
"给谁?"
"给谢无眠,让他查查顾震的老家。"萧景珩顿了一下,"顾震是北地人,他发迹之前在北境待过十年。我总觉得,他跟北狄的关系,不只是'接见来人'那么简单。"
沈知意没再问。
萧景珩走了。
她站在窗边,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夜风吹过来,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。
沈知意低头看了一眼手腕——玉镯的震动忽然停了。
不是慢慢减弱,是突然停的。
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按住了。
然后,镯子内侧那11道裂纹中,最粗的那一道,发出了一声极轻的"咔"。
沈知意把手腕凑到眼前。
裂纹的边缘,又多了一条新的分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