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安闹了一早上。
奶娘换了三块尿布,喂了两回奶,小家伙还是哭。嗓子都哑了,小脸通红,蹬着腿不让人碰。
"是不是不舒服?"沈知意摸了摸他的额头,不烫。
"可能是认生。"奶娘哄着,"小主子这两天见的人多了,吓着了。"
沈知意没说话。
她知道不是认生。承安这孩子打小就皮实,谁抱都不怕。今天这么闹,倒像是在抗议什么。
抗议他娘要出远门。
"行了,别哭了。"沈知意把孩子抱过来,贴着脸哄,"娘不走远,很快就回来。"
承安抽抽搭搭的,慢慢安静下来。
——
收拾行装是从三天前开始的。
萧景珩没让她操心,该带什么、走哪条路、沿途怎么接应,全安排好了。五十个影卫,分成三拨,前后各一拨,中间跟着马车。带队的叫影九,是萧景珩手底下老人了,话不多,办事靠谱。
但沈知意嫌人多。
"五十个太扎眼。"她在书房里跟萧景珩说,"我带着承安,再带素心和两个宫女就够了。影卫远远跟着,别靠太近。"
"那不行。"萧景珩摇头,"太行山那段路不太平,最近有山匪出没——"
"山匪?"沈知意嗤了一声,"你信吗?"
萧景珩没接话。
他当然不信。太行山那条道是官道,驻军就在三十里外,哪来的山匪。他说的"山匪",指的是顾震的人。
"我带素心。"沈知意说,"她一个人顶你十个影卫。"
"素心是暗卫,不是保镖。"
"暗卫就不能打架了?"
萧景珩被她噎了一下,叹了口气。
"好。五十个影卫减到二十个,不能再少了。影九必须跟着。"
"行。"
出发前一晚,萧景珩来西院帮她收拾东西。
说是收拾,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——几件换洗衣裳,一些碎银子,两包承安的奶粉和尿布。素心已经把武器藏在车厢夹层里了,明面上看着就是一辆普通的马车。
萧景珩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塞到她手里。
是个平安扣。
玉质温润,打磨得很光滑,中间穿了根红绳,看着有些年头了。
"这是我母妃留下的。"萧景珩说,"戴上它,无论多远,我都在你身边。"
沈知意捏着那枚平安扣,看了他一眼。
"你这是在给我送葬还是送行?"
"送你去战场上。"萧景珩的语气很平,但眼神很认真,"我的妻子从不退隐。"
沈知意没说话。
她把平安扣套在脖子上,塞进衣领里。
玉贴着皮肤,凉凉的。
"走了。"她拎起包袱。
萧景珩拉住她的手,握了一下,然后松开。
"路上小心。"
"嗯。"
——
车队是寅时出发的。
天还没亮,街上没什么人。马车从靖王府后门出去,拐了两条巷子,上了官道。
承安在车里睡着了,被奶娘抱着,小嘴微张,睡得挺香。
沈知意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睛,但没睡。
素心坐在她对面,一身利落的短打,头发束在脑后,腰间别了把短刀。这姑娘是卷四之后补进来的暗卫,二十出头,长得清秀,但手底下利索得很——谢无眠亲自挑的人,错不了。
"王妃,出了京城地界,到太行山大概三天路程。"素心低声说,"影九带人在后面跟着,保持两里地的距离。"
"嗯。"
"如果路上有情况,我负责近身护卫,影九负责外围。"
"好。"
沈知意睁开眼,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外面。
天刚蒙蒙亮,路边的田地里还挂着霜。早春的风灌进来,冷得她打了个激灵。
她放下车帘,低头看了一眼手腕。
玉镯安安静静的,没有发光。
但那些黑色的纹路还在。
自从那天夜里裂纹多了一条分支之后,镯子就没再震过,也没有新的异变。可沈知意总觉得不对劲——像是暴风雨前的平静。
"别想太多。"她跟自己说。
——
第三天,到了太行山地界。
路开始不好走了。官道两旁是山,不高,但树密,视线不好。有一段路窄得只够一辆马车通过,车轮碾在碎石上,颠得厉害。
承安被颠醒了,哇哇哭。
"乖,乖。"沈知意把孩子抱过来,拍着他的背哄。
承安哭了一阵,又睡着了。
沈知意把他放回奶娘怀里,揉了揉发酸的手腕。
就在这时,玉镯亮了。
不是慢慢变亮,是猛地一下。
橙色的光从袖口窜出来,闪了三下,一下比一下亮。
沈知意心里一紧。
她还没主动用灵力去感应,镯子就自己动了——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。
"素心。"她压低声音。
素心已经察觉到了。她的手按在刀柄上,身体微微前倾,像一只准备扑击的猫。
"停车。"沈知意说。
车夫勒住缰绳。
马车停下来的瞬间,两侧山林里响起了密集的破空声——
箭。
几十支箭从树林里射出来,钉在马车上、车辕上、路边的树干上。拉车的马惊了,嘶鸣着要跑,车夫死死拽住缰绳。
"保护王妃!"
素心一脚踹开车门,跳下车,短刀出鞘。
几乎是同时,二十多个黑衣人从两侧的树林里冲出来。不,不是二十个——沈知意透过车窗看了一眼,密密麻麻的,少说有两百个。
统一的黑衣服,统一的弯刀,动作整齐划一。
不是山匪。
是死士。
"影九!"素心喊了一声。
后方传来马蹄声。影九带着二十个影卫从后面冲上来,截住了从后方包抄的一队黑衣人。
前后都堵住了。
沈知意深吸一口气,把承安交给奶娘:"抱着他,蹲在车厢里,别起来。"
"王妃——"奶娘吓得脸色发白。
"听我的。"
沈知意闭上眼,把手按在玉镯上。
橙色的光芒在她掌心下跳动。她集中精神,把意念灌进去——
画面来了。
不是完整的画面,是碎片一样的闪回:左侧山坡上,有一队人正在绕到马车后方;右边林子里,有三个人在装填弩箭;正前方,一个戴铁面具的人正在指挥,手里举着一面小旗。
旗上是黑色的"镇"字。
沈知意猛地睁开眼。
"素心!左侧山坡,十二个人,绕后!"
素心没回头,应了一声"收到",短刀一翻,砍翻面前一个黑衣人,然后朝左侧冲了过去。
"影九!右边林子里有弩手,三个!"
"明白!"影九的声音从后面传来。
沈知意继续感应。玉镯的橙光在她手腕上一明一灭,每一次闪烁都带来新的信息——
前方五步,有人从地下钻出来。左侧三步,刀从上方劈下。
她一个接一个地报出去。
素心和影九配合着她的指令,像两台精密的机器,精准地拦截每一次攻击。
黑衣人显然没料到这一手。
他们的阵型开始乱了。
但人数优势还在。两百对二十,再怎么精准也架不住人海战术。影卫那边已经有两个人挂了彩,素心的胳膊上也挨了一刀,血顺着袖子往下淌。
"王妃,顶不住了。"素心退到马车旁边,喘着粗气,"得突围。"
沈知意看了一眼四周。
前面堵着,后面也堵着。两侧是山坡,上不去。唯一的路是右边——那边有条小河,河对岸是一片开阔地。
"往右突。过河。"
"河上没有桥——"
"骑马过去。"沈知意说,"把马从车上卸下来,所有人上马,带着承安冲过去。"
素心犹豫了一瞬。
"快!"
素心不再废话,转身去卸马。
影九带着剩下的人掩护,且战且退。
沈知意从车厢里抱出承安,翻身上马。她不太会骑马,但这时候顾不了那么多了。
"走!"
十几匹马冲进了河里。水不深,刚到马腿肚子,但河底的石头滑,有两匹马差点摔倒。
身后,黑衣人追到河边,被影九的人挡住。
沈知意回头看了一眼。
河对岸的山坡上,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戴着一副铁面具,身形高大,手里提着一把长刀。他没有追过来,就那么站在坡上,看着他们过河。
血枭。
顾震手底下的第一死士。
沈知意跟他对视了一瞬。
血枭抬起手,做了个手势。
追兵停了。
他没有继续追。
"国公爷说了——"血枭的声音从坡上传下来,不大,但很清晰,"靖王妃若不回头,下一次就不是两百人。"
沈知意没理他。
她夹紧马腹,催马上了对岸。
——
过河之后,车队没有停,一口气跑了二十多里,到一个破旧的驿站才停下来。
承安被颠得够呛,但奇怪的是,他没哭。
沈知意下马,把孩子抱过来检查了一遍——没受伤,没磕着,就是小脸被风吹得通红。
"小主子真乖。"奶娘抹着眼泪,"吓死老奴了。"
沈知意低头看着承安。
小家伙瞪着两只黑溜溜的眼睛,不哭不闹。然后,他忽然伸出小手,抓住了沈知意的手腕。
抓的是玉镯的位置。
然后他笑了。
咯咯地笑,露出两颗刚冒出来的小牙。
沈知意愣了一下。
这孩子……
"他好像知道。"素心走过来,胳膊上的伤已经包扎好了,"刚才打仗的时候他就没哭,一直盯着您手腕上看。"
沈知意没说话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玉镯。
橙色的光已经消退了,但裂纹里的黑色纹路比之前扩散了一些,然后又缩了回去——像是潮水一样,涨上去又退下来。
"王妃,那些刺客的刀上有字。"影九走过来,手里拿着一把缴获的弯刀。
沈知意接过来看了看。
刀身上刻着一个"镇"字。
镇国公的镇。
"收起来。"沈知意把刀还给他,"别声张。"
"是。"
影九退下了。
素心凑过来,压低声音:"这铁证如山,为什么不——"
"因为现在不是时候。"沈知意打断她,"把这个亮出去,顾震有一百种办法赖掉。他可以说刀是仿的,可以说人是别人派的,可以说我们栽赃。没有意义。"
素心不说话了。
沈知意抱着承安,走进驿站。
驿站里没什么人,只有一个老驿丞,吓得躲在柜台后面不敢出来。
"别怕,我们歇个脚就走。"沈知意对他说。
老驿丞哆哆嗦嗦地点了点头。
沈知意找了间干净的屋子,把承安放在床上。
小家伙打了个哈欠,翻了个身,很快就睡着了。
沈知意坐在床边,看着窗外。
天已经暗了。远处的山影像墨一样浓,风从窗缝里灌进来,冷得她打了个寒颤。
她摸了摸脖子上的平安扣。
玉是凉的,但贴在皮肤上,慢慢变得温热。
"等这一切结束,"她轻声说,也不知道是对承安说还是对自己说,"我教你爹骑马。"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是素心。
"王妃,影九让我跟您说——前面三十里就是下一个驿站,路好走。但天色已晚,今晚走不了了。"
"嗯。让大家轮流守夜。"
"得嘞。"
素心转身要走。
"等一下。"沈知意叫住她,"你胳膊上的伤——"
"皮外伤,不碍事。"
"找驿丞要点伤药,别感染了。"
"知道了。"
素心走了。
沈知意靠在床头,闭上了眼睛。
她太累了。
但她知道,今晚不能睡太死。血枭虽然放了她,但那句"下一次就不是两百人"不是空话。
顾震这是在警告她。
不是要杀她——如果要杀,两百个死士足够把她留在这儿了。血枭最后那个手势,明显是留了手。
他在告诉她:我能杀你,但我选择不杀。你最好识趣点,别往前走了。
沈知意睁开眼。
"不好意思,顾大人。"她心里想,"我不识趣。"
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。
玉镯裂纹里,那些黑色的纹路安静了。
但在最深处,有一个极小的光点,一闪一闪的。
不是橙色,不是黄色。
是白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