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安在里屋睡熟了。
奶娘守在床边,连大气都不敢出。
沈知意站在堂屋的门后,透过门缝往外看。
院子里站着个人。萧景珩。
他穿着件不起眼的灰布袍子,头发用根木簪随便挽着,身边只带了影十一。如果不是那张脸,看着跟个走南闯北的行商没两样。
沈知意看了他好一会儿。他瘦了,下巴上的青茬都没刮干净,眼底有明显的乌青。
她拉开门。
门轴“吱呀”响了一声。
萧景珩转过头,看着她。
两人隔着三步远的距离,都没说话。
沈知意先动了。她走上前,伸手把他的腰带往上提了提:“歪了。”
萧景珩低头看了一眼,然后伸手把她的手握住。
他的手很凉,指节上全是茧子。
“进屋说。”沈知意把手抽回来,转身往里走。
萧景珩跟进来,顺手把门带上。
影十一很识趣地退到院子外面守着。
——
屋里没生火,有点冷。
沈知意倒了杯热茶递给他。萧景珩接过来,没喝,就捧在手里暖着。
“路上怎么样?”他问。
“太行山遇伏了。”沈知意坐在他对面,把遇袭的事简单说了一遍,“两百个死士,统一的弯刀,刀上刻着‘镇’字。”
萧景珩的眼神沉下来:“血枭?”
“对。他最后放了我们,说这是警告。”
“顾震这是急了。”萧景珩把茶杯放下,“他知道你要入宫,怕你拿到辅政的名分。”
“所以我不能直接回靖王府。”沈知意说,“得先在这儿停几天,摸清楚京里的情况再说。”
萧景珩点头:“这地方是我三年前买的,地契挂在个死商贾名下,查不到我头上。你安心待着。”
“你那边呢?”
萧景珩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,递给她。
沈知意打开一看,是张简易的地图,上面标着京城外围三十里的一处废弃军营。
“三千人。”萧景珩说,“靖王府旧部一千二,边军退役老兵八百,剩下的……是从北狄逃散过来的士兵。”
沈知意皱起眉头:“北狄逃兵?这些人靠得住吗?”
“不好说。”萧景珩实话实说,“但眼下没别的选择。顾震把五军都督府换了一遍,正规军我调动不了。这三千人是我能凑出来的全部家底。”
“粮草呢?”
“只够吃两个月。”
“编制呢?”
“没有。”萧景珩苦笑了一下,“私兵超过五百就是死罪,我现在是三千。要是被顾震抓住把柄,直接就能扣我个谋反的帽子。”
沈知意把地图折好,塞进袖子里。
“缺粮,缺编制,缺朝堂里的呼应。”她看着萧景珩,“你这仗没法打。”
“所以得靠你。”
沈知意没接话。
她从袖子里摸出另一封信——谢无眠昨天夜里送来的密信。
“谢无眠说,陆文渊还在观望。”她把信递过去,“这位翰林学士手里攥着半个文官集团的人脉,他要是倒向顾震,我们在朝堂上就真没路了。”
萧景珩扫了一眼信,递还给她:“陆文渊是个聪明人,不到最后一刻他不会站队。你得让他看到我们的筹码。”
“什么筹码?”
“你入宫,就是最大的筹码。”萧景珩说,“先帝的嫡女,带着凤印仿品去侍奉幼帝。名正言顺,谁也说不出毛病。只要你在宫里站稳脚跟,陆文渊自然会权衡。”
沈知意点了点头。
“分工明确了。”她说,“你在军营练兵,我在朝堂布局。”
萧景珩看着她,眼神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“知意。”他叫她。
“嗯?”
“我一天也不想和你分开。”
这话说得很轻,但沈知意听得很清楚。
她靠过去,把头抵在他的胸口。
“那就别分开。”她说,“这次我们并肩打。”
萧景珩伸手揽住她的肩。
沈知意的手腕贴着他的衣襟,玉镯忽然亮了一下。
不是橙色,不是黄色,是一种很柔和的粉色。
淡淡的,像初春的桃花。
萧景珩低头看了一眼:“这镯子……”
“它在高兴。”沈知意说。
萧景珩没再问。
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待了一会儿。
——
夜深了。
承安在里屋睡得很安稳,偶尔翻个身,砸吧两下嘴。
外屋的榻上,萧景珩和沈知意并排躺着。
没脱衣服,也没盖被子。两人就这么躺着,看着屋顶的横梁。
“顾震在靖王府周围安了眼线。”萧景珩忽然开口,“我这两天出门,总感觉有人跟着。”
“多少人?”
“至少三拨。都是生面孔,但手法很老练。”
“玄冥司的人?”
“有可能。”萧景珩侧过头看她,“你入宫的事,得瞒住他们。一旦暴露,顾震会在半路截你。”
沈知意嗯了一声。
“我已经让谢无眠安排了一条暗道。”她说,“从这别院的后门出去,穿过一片林子,能直接到皇宫的角门。守门的是个老太监,欠我母妃一个人情。”
“可靠吗?”
“八成。”
“八成不够。”萧景珩说,“得十成。”
“那就让影九带人先去探一遍。”
“好。”
两人又沉默了。
过了好一会儿,萧景珩开口:“我明天一早得回军营。三千人等着我,不能离开太久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入宫的时候,别来送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萧景珩翻了个身,面对着她。
他伸出手,在沈知意的掌心里写了一个字。
等。
沈知意没动。
等他的手收回去,她才抬起手,在他的掌心里回了一个字。
好。
萧景珩握了一下她的手,然后松开。
“睡吧。”他说。
沈知意闭上眼睛。
——
第二天一早,萧景珩走了。
走的时候天还没亮,影十一牵了马在院子外面等着。
沈知意没出去送。
她站在窗边,看着萧景珩翻身上马,带着影十一消失在晨雾里。
素心走进来,手里端着一盆热水。
“王妃,该洗漱了。”
“嗯。”
沈知意转身走到铜镜前。
镜子里的人脸色有点白,眼底有青影,但眼神很亮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。
玉镯的粉色光芒已经褪去了,但裂纹里那些黑色的纹路,比昨天又浓了一些。
“素心。”
“在。”
“去把谢无眠叫来。”沈知意拿起梳子,开始梳头,“让他带上进宫的地图。”
“得嘞。”
素心转身出去。
沈知意梳了两下,忽然停住。
她盯着铜镜里的自己,发现梳子上缠着一根头发。
不是她的。
是萧景珩的。
她把那根头发取下来,攥在手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