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檀木匣是谢无眠亲手做的。
做旧的手法很讲究——先用茶水泡三天,再拿烟熏两天,最后用细砂纸打磨边角,做出常年摩挲的痕迹。打开来闻,有一股淡淡的檀香混着陈年灰尘的味道。
"像那么回事。"沈知意当时看了,评价了一句。
谢无眠笑了笑:"公主放心,这手艺是跟苏州一个老匠人学的,他专门给古董铺子做赝品。"
"……你管这叫手艺?"
"能骗过顾震就行。"
确实。
——
入宫这天,沈知意穿了一身素雅的宫装。
月白色的底子,领口和袖口绣着暗纹,不张扬,但料子是好料子——前朝贡缎,谢无眠从库房里翻出来的。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,没戴多余的首饰,只在鬓边别了一朵白玉兰。
她抱着那只紫檀木匣,从别院后门出去,穿过那片林子,到了皇宫角门。
守门的老太监姓刘,六十多了,驼背,眼神不太好。但他一看见沈知意,愣了一下,然后跪下来。
"老奴参见公主殿下。"
"起来吧。"沈知意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,塞到他手里,"辛苦了。"
老太监没接银子,哆嗦着嘴唇说:"公主殿下,先皇后娘娘当年对老奴有恩。您……您放心进去,今天角门没人查。"
沈知意点了点头,带着素心进了宫。
——
御书房在乾清宫东侧。
这是小王子日常起居的地方。说是御书房,其实就是个改造过的大殿,里面摆着摇篮、小木马、还有一堆拨浪鼓和布老虎。
沈知意到的时候,顾震和几个辅政大臣正在里面"议事"。
说是议事,其实就是顾震一个人说,其他人听着。
曹公公站在门口,看见沈知意,脸上的表情很微妙——有点意外,有点紧张,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"靖王妃?"他迎上来,"您怎么来了?"
"我来给陛下送东西。"沈知意举了举手里的木匣,"皇祖母的遗物。"
曹公公看了一眼那只匣子,目光闪了闪。
"这……容老奴通禀一声。"
"不必。"沈知意绕过他,直接往里走,"先帝遗旨,不必通禀。"
曹公公张了张嘴,没敢拦。
他是顾震的人没错,但沈知意是前朝嫡公主,这个身份压在那儿,他不敢造次。
——
御书房里,顾震正坐在主位上翻奏章。
小王子在奶娘怀里玩一只布老虎,嘴里"啊啊"地叫着,口水糊了一脸。
周文渊坐在下首,闭着眼睛,像是在打瞌睡。
还有两个辅政大臣——兵部侍郎赵鹤年和户部尚书钱穆,都是顾震的人,坐在那儿当摆设。
沈知意进门的时候,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。
顾震放下奏章,眉头皱了一下。
"靖王妃?"
"臣妾参见镇国公。"沈知意行了个礼,不卑不亢,"臣妾此来,是奉先帝遗旨,将皇祖母遗物交还陛下。"
她走到小王子面前,跪下来,双手将木匣举过头顶。
"臣妾代表皇祖母,将此印交还陛下保管。"
小王子当然听不懂。
他瞪着两只黑溜溜的眼睛,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女人,忽然伸出手,抓住了沈知意鬓边那朵白玉兰。
"啊!"他叫了一声,把花往嘴里塞。
沈知意没动,就那么跪着,眼眶微微发红。
这是她的儿子。
她生他、养他,但现在在这么多人面前,她只能跪着,用"臣妾"自称。
顾震开口了。
"靖王妃,你说的先帝遗旨——在哪?"
"在匣中。"沈知意说。
顾震伸手:"打开看看。"
沈知意将木匣放在桌上,打开。
匣子里铺着一层黄色的绸缎,绸缎上面放着一枚玉印和一份折好的文书。
玉印不大,方方正正,上面刻着一只凤凰。这就是那枚"凤印仿品"——谢无眠的杰作。
文书展开,是一份用前朝古文笔法写的密旨。纸页泛黄,边缘有磨损的痕迹,墨迹也有些褪色,看上去确实有些年头了。
内容是:先帝赐予靖王妃代管凤印,待小殿下长大后交还。
顾震拿起来看了半天,眉头越皱越紧。
"这份密旨——"他抬起头,"我怎么从没见过?"
"先帝密旨,本就只赐予当事人。"沈知意说,"若非今日奉旨入宫,臣妾也不敢公开。"
"荒唐。"顾震把文书往桌上一拍,"先帝临终前的每一道旨意,辅政院都有存档。这份密旨不在其中,分明是伪造!"
"镇国公。"
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来。
周文渊睁开了眼睛。
老头子慢慢站起来,走到桌前,拿起那份文书看了看。
"这笔法……是先帝御笔无疑。"他说,"老臣侍奉先帝二十年,认得他的字。"
顾震的脸色变了。
"周太傅,你确定?"
"老臣虽老,眼睛还没瞎。"周文渊把文书放下,转向顾震,"既是先帝遗意,何必多疑?镇国公若不信,大可找翰林院的人来验。"
顾震没说话。
他看了周文渊一眼,眼神很冷。
沈知意心里明白——周文渊这是在赌。他在赌沈知意能赢,赌顾震会输。他的儿子在顾震门下做事,他自己是"身在曹营心在汉",这一步棋走出去,就没有回头路了。
但她来不及想太多。
"镇国公。"沈知意开口了,"臣妾还有一个请求。"
顾震看着她,没说话。
"小殿下年幼,臣妾身为生母之外第一人,愿入宫辅导王功课。"
辅导功课。
一岁三个月的孩子,辅导什么功课?
但在场的人都听懂了。
这不是辅导功课——这是要留在宫里,接近幼帝。
顾震沉默了很久。
他看了一眼周文渊,又看了一眼沈知意,最后目光落在那只木匣上。
"好。"他终于开口,"靖王妃既有先帝遗旨,便留在宫中侍奉陛下。但——"
他顿了一下。
"辅导功课之事,需经辅政院同意。每次入宫,需有辅政大臣陪同。"
这是在限制她。
沈知意没反驳。
"臣妾遵命。"
她磕了个头,站起来。
——
事情办完,沈知意没有立刻走。
她请求单独陪小殿下待一会儿。
顾震犹豫了一下,同意了。但让曹公公留在门外"伺候"。
等人都走了,沈知意把小王子从奶娘怀里接过来。
小家伙很乖,不认生,坐在她腿上,两只小手抓着她的头发玩。
沈知意低着头,眼泪无声地落下来。
"对不起。"她的声音很轻,"娘来晚了。"
小王子不懂。
他揪着沈知意的一缕头发,往嘴里塞,被沈知意轻轻拉出来。
"不能吃。"她擦了擦眼泪,笑了笑,"脏。"
小家伙咧开嘴,露出几颗小牙,冲她笑。
沈知意把他抱紧了一点。
玉镯在她手腕上发出淡淡的金色光芒——"正统与权力"的颜色。但在光芒深处,有一道黑色的纹路一闪而过。
很快,快得她几乎没注意到。
——
从宫里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素心在角门外等着。
"怎么样?"她迎上来。
"成了。"沈知意把木匣交给她,"凤印留下了,密旨也过了明路。明天开始,我每天入宫'辅导功课'。"
"顾震没拦?"
"拦了,但没拦住。"沈知意说,"周文渊帮了我。"
"那老太傅?"素心有点意外,"他不是顾震的人吗?"
"以前是。"沈知意说,"现在不一定了。"
两人穿过林子,回到别院。
沈知意进屋,第一件事是写纸条。
她铺开纸,提笔写了几个字:"我已入宫,事成了。明日回府。"
折好,交给影十一。
"送去军营。"
"得嘞。"影十一接了纸条,转身出去。
沈知意坐在桌边,等着。
大约一个时辰后,影十一回来了,手里拿着那张纸条。
沈知意打开。
她的字下面,多了一行:
"我等你回家。"
沈知意看着这几个字,嘴角动了一下。
她把纸条折好,塞进袖子里。
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。
玉镯的金色光芒已经完全褪去了。裂纹里的黑色纹路安安静静地待着,没有游走,没有扩散。
但在最深处,那个白色的小光点又出现了。
一闪一闪的。
像是在呼吸。
素心端着一盆热水走进来。
"王妃,洗漱吧。明天还得早起入宫。"
"嗯。"
沈知意站起来,走到铜镜前。
她摘掉鬓边那朵被小王子揪得皱巴巴的白玉兰,随手放在桌上。
花瓣掉了一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