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膳房的火,是子时烧起来的。
火头窜起三丈高,借着北风,直往小王子住的撷芳殿扑。等巡夜的禁军发现时,火舌已经舔上了偏殿的屋檐。
但撷芳殿里没人。
半个时辰前,沈知意就让人把小王子和奶娘抱去了后殿的空屋子。
她站在院子里,看着前头火光冲天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素心凑过来,压低声音:"王妃,您怎么知道……"
"镯子告诉我的。"沈知意抬起左手。
玉镯的橙色光芒正在慢慢褪去。就在刚才,她正在看奏章,镯子突然烫得吓人,橙光连闪了四下,脑子里直接闪过一幅画面——御膳房灶台炸裂,火星子溅到柴堆上。
她没犹豫,立刻让人转移。
"去查。"沈知意说,"御膳房的灶台昨天刚检修过,不可能自己炸。"
素心点头,转身进了夜色里。
沈知意低头看了一眼手腕。
玉镯表面的光泽似乎暗了一点。她凑近看,发现原本光滑的镯面上,多出了几丝极细极浅的纹路,像冰裂纹一样蔓延开来。
没增加裂纹的数量,还是11处。但镯子本身,似乎在承受什么负荷。
——
火没烧死人,顾震的第二手跟着就来了。
第二天中午,李太医来给小王子请平安脉。
奶娘端着一碗熬好的安神汤,正要喂。沈知意走进来,手腕上的玉镯突然发出一阵微弱的光。
光很暗,比平时弱了一半还多。
"等一下。"沈知意拦住奶娘。
她接过汤碗,凑到鼻尖闻了闻。没闻出异样。但她信任镯子。
"李太医。"她把碗递过去,"验一下。"
李太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,在太医院干了一辈子,胆子小,做事稳。他接过碗,用银针探了探,没变色。又挑了一点滴在舌头上,砸吧了两下。
突然,老头脸色变了。
"王妃,这汤里有曼陀罗粉。"李太医手一抖,差点把碗摔了,"分量极轻,吃一次不碍事,但连吃三天……小殿下就会嗜睡不醒,伤了心智。"
沈知意的眼神冷下来。
"这汤谁熬的?"
"是……是曹公公盯着熬的。"奶娘吓得跪在地上。
曹公公。
顾震安插在宫里的眼睛。
"素心。"
"在。"
"去把曹公公请来。就说小殿下不肯喝药,请他来哄哄。"
素心出去了。
一刻钟后,曹公公被带进偏殿。他刚进门,还没看清状况,两个影卫就上去把他按在地上,抹布塞进嘴里。
"呜呜——"曹公公瞪大眼睛,拼命挣扎。
沈知意把那碗汤放在他面前。
"曹公公,这汤是你盯着熬的。里面加了曼陀罗粉,你自己喝一口试试?"
曹公公的脸瞬间白了。
他不喝。他当然不喝。
"带走。"沈知意站起身,"别弄出动静。"
当天夜里,曹公公在冷宫的一口枯井里"失足"淹死了。
消息传到顾震耳朵里,这位镇国公在朝堂上大发雷霆,说这是"大王子残余势力"在宫中作祟,意图谋害幼帝,嫁祸忠良。
沈知意坐在御书房里,听着外面太监传话,冷笑了一声。
甩锅甩得挺快。
——
第三波,是在三天后的凌晨。
沈知意是被疼醒的。
不是身上疼,是头疼。像有人拿了把锥子,从太阳穴狠狠扎进去,在脑子里搅了两圈。伴随着头痛的,是一阵尖锐的耳鸣。
她猛地坐起来,冷汗湿透了后背。
手腕上的玉镯在疯狂震动。
橙光闪烁得极快,刺得她眼睛生疼。脑子里的画面不再是碎片,而是连贯的场景——
三百多个黑衣人,翻过宫墙。御花园的假山后,藏着十几个弩手。乾清宫的屋顶上,趴着三个杀手。
时间是寅时三刻。
沈知意看了一眼沙漏。现在是寅时一刻。
还有半个时辰。
她咬紧牙关,强忍着头痛和耳鸣,翻身下床。
"素心!"
素心从外间冲进来:"王妃!"
"发信号。给影九。"沈知意一边穿衣服一边说,"三百人,从西华门进,御花园和乾清宫都有埋伏。让影九带人从东华门入宫,跟禁军刘将军汇合。"
"刘将军?"素心一愣,"他可是中立派,未必肯帮忙。"
"他会帮的。"沈知意系好腰带,"顾震要是真在宫里杀了人,他这个禁军统领也当到头了。去告诉他,想活命就拔刀。"
素心不再废话,转身出去发信号。
沈知意走到桌边,提笔写了一张纸条,交给门外守着的影十一。
"送去军营。快。"
——
寅时三刻。
黑衣人如期翻过西华门的宫墙。
他们训练有素,落地无声,像一群黑色的蚂蚁,迅速向撷芳殿和乾清宫蔓延。
但他们刚走到御花园,四周的火把突然同时亮起。
"放箭!"
影九的声音从假山上传下来。
二十个影卫从暗处现身,箭如雨下。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黑衣人瞬间被射成了刺猬。
与此同时,御花园的另一侧,禁军统领刘将军带着两百甲士冲了出来。
刘将军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,平时明哲保身,谁也不得罪。但今天他被影九拿刀架着脖子"请"了过来,一看这阵势,知道不拼命不行了。
"给我杀!一个不留!"刘将军拔出刀,吼得嗓子都破了。
三百对两百二十。
人数上刺客占优,但禁军有甲胄,有阵型,影卫有暗器,有配合。
御花园里杀声震天。
刀光剑影中,血溅在假山上、花丛里、汉白玉的台阶上。
沈知意站在撷芳殿的廊下,远远看着那边的火光。
她的头还在疼,耳鸣也没停。玉镯的橙光已经熄灭了,镯面变得黯淡无光,像一块普通的石头。
"王妃,您脸色很差。"奶娘抱着小王子,担忧地看着她。
"没事。"沈知意揉了揉太阳穴,"结束了。"
确实结束了。
三百个死士,死了两百多,剩下的被活捉。
刘将军浑身是血地跑过来复命:"王妃,刺客尽数拿下。活口……活口咬毒自尽了。"
"知道了。"沈知意说,"刘将军今夜护驾有功,我会如实禀报辅政院。"
刘将军松了口气,连连拱手。
——
天快亮的时候,沈知意回到了靖王府。
她浑身湿透——不是汗,是御花园激战时溅上的血水和露水。头发散乱,脸色白得像纸。
萧景珩站在二进门的地方等她。
他也是一夜没睡,从军营赶回来的。看见沈知意走进来,他没说一句话,大步上前,解下身上的披风,把她严严实实地裹住。
"差一点就失败了。"沈知意的声音有点哑。
"你没有差一点。"萧景珩把她揽进怀里,"你是百分之百。"
沈知意靠在他胸口,听着他的心跳,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。
"头还疼吗?"萧景珩问。
"嗯。镯子用得太多,反噬了。"
"以后少用。"
"知道了。"
两人回到西院的书房。
萧景珩没回军营,留下来陪她。
沈知意洗了把脸,换了身干衣服,坐在书桌前,铺开纸,开始起草朝堂改革的条陈。
萧景珩坐在她对面,摊开一张地图,用炭笔在上面勾画军事部署。
屋里很安静,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。
偶尔,沈知意写累了,抬起头。
萧景珩正好也抬起头。
两人对视一眼,笑了一下,然后各自低头继续写。
窗外的天光一点点亮起来。
萧景珩放下笔,把地图卷好。
"我待会儿去一趟辅政院。"他说。
"找顾震?"
"嗯。"萧景珩站起身,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,"告诉他,如果再让一个人踏入皇宫,我会让他后悔生在世上。"
沈知意没抬头。
她把写好的条陈吹干墨迹,折好,塞进信封。
信封的封口处,沾了一滴没干透的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