校场上的泥地被踩得稀烂。
三千人分成六个方阵,站得歪歪扭扭。前排的还好,后排的新兵蛋子连枪都握不稳,枪杆子杵在地上,东倒西歪。
萧景珩站在点将台上,看了一会儿。
"不行。"他说。
影十一站在旁边,抹了一把脸上的汗:"王爷,这些兵才练了两个月,能站成这样不错了。"
"不错个屁。"萧景珩从台上跳下来,"顾震的镇国军五千人,天天吃精粮、穿铁甲,拉出来遛一圈跟割麦子似的。我这三千人拉出去,人家一冲就散。"
影十一不说话了。
他知道萧景珩说的是实话。
萧景珩走到方阵前面,从第一排一个士兵手里接过长枪。
"看好了。"
他单手挽了个枪花,枪尖带起一串泥点子,然后猛地一刺——"噗",枪头扎进三丈外的稻草人胸口,直没至柄。
三千人鸦雀无声。
"枪不是这么拿的。"萧景珩把枪拔出来,扔回给那个士兵,"赵铁柱!"
"在!"
一个黑脸壮汉从方阵右侧跑出来。这人叫赵铁柱,原来是北境戍边的百夫长,打了十几年仗,后来边军裁撤,他退了伍,被萧景珩收拢过来当教官。一身横肉,嗓门大得能把树上的鸟震下来。
"带你的老兵,给新兵做个示范。"
"得嘞!"赵铁柱转身吼了一嗓子,"第一队,出列!"
八百老兵从方阵中走出来,列成两排。
这些人跟新兵不一样——站姿稳、眼神硬,手里的家伙什磨得发亮。赵铁柱一声令下,八百人齐刷刷端枪、刺出、收枪,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。
新兵们看得目瞪口呆。
"看见没?"萧景珩对影十一说,"这才叫兵。"
"那剩下的两千二……"
"以老带新。"萧景珩说,"一个老兵带三个新兵,编成小组。吃喝拉撒都在一起,训练也在一起。三个月内,我要这两千二达到老兵的八成水平。"
"八成?"影十一吸了口气,"王爷,这——"
"做不到?"
"……末将尽力。"
"不是尽力,是必须。"萧景珩拍了拍他的肩,"我们没有三个月以上的粮草。"
——
粮草是最大的问题。
三千人,每天光口粮就要消耗六十石。加上马料、兵器损耗、伤药补给,一个月下来少说也得三千两银子。
靖王府的私产撑不住。
沈知意走之前把府里的账本交给了他,库房里的银子满打满算还能撑两个月。两个月后,这三千人就得喝西北风。
萧景珩不是没想过往外借——但谁敢借?跟靖王府沾上关系,那就是跟顾震对着干。
谢无眠给他指了条路。
"灰色补给线"——北狄情报网截获的消息,顾震每年从朝廷拨给北境的军饷里截留三成,大约四万两银子,走的是通州到京城的一条暗道。押送的人不多,就二三十个,都是顾震的私兵。
"劫了它。"谢无眠在信里写,"反正这钱本来就是赃款,顾震不敢报官。"
萧景珩看着信,笑了一下。
他叫来影十一,挑了五十个精锐老兵,趁夜摸到通州城外。
押送军饷的私兵正在一个破庙里歇脚。影十一带人摸进去,没动刀子——全用迷药放倒,等他们醒来,银子已经没了,人也已经被绑在树上。
四万两白银,装了八大车,连夜运回军营。
"王爷,这……不太地道吧?"影十一数着银子,嘴上这么说,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。
"截赃款,天经地义。"萧景珩把账本翻开,在上面记了一笔,"顾震要是敢来要,让他先去大理寺报案——看他敢不敢。"
影十一竖了个大拇指。
——
练兵的事上了正轨,麻烦也跟着来了。
第三天下午,萧景珩正在校场上亲自教新兵骑射。
他骑着一匹枣红马,连射三箭,箭箭中靶心。新兵们看得嗷嗷叫,争着要学。
赵铁柱气喘吁吁地跑过来:"将军!出事了!"
萧景珩收了弓:"说。"
"巡逻队在西边山坳里跟镇国军的人撞上了。两边起了口角,打起来了。"
"伤亡?"
"咱们伤了四个,对面伤了六个。没死人。"
萧景珩翻身下马,把缰绳扔给旁边的兵。
"人呢?"
"都带回来了,在帐子里等着。"
萧景珩走进大帐。
帐里站着十几个人,有自己这边的,也有对面镇国军的。一个个鼻青脸肿,衣服撕得稀烂。
镇国军带头的是个矮胖汉子,叫马豹,顾震手底下的副统领。这人以前在边军的时候就跟萧景珩不对付,后来投靠了顾震,混了个肥差。
"萧景珩。"马豹看见他,冷笑了一声,"你的人在西边山坳越界了。那是镇国军的巡逻范围。"
"越界?"萧景珩拉了把椅子坐下,"京城外围三十里都是公共地界,哪来的你的我的?"
"国公爷说了,西边山坳以西都是镇国军的防区。"
"国公爷说的?"萧景珩笑了,"他什么时候封的地?朝廷批了吗?兵部备案了吗?"
马豹被噎了一下,脸涨得通红。
"你少跟我耍嘴皮子。"他往前逼了一步,"今天这事,你得给个说法。"
"说法?"萧景珩站起来,比马豹高了一个头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"我的说法是——你的人先动的手。回去告诉顾震,想划地盘,上朝堂去争。别在郊外搞这种下三滥的把戏。"
马豹咬着牙,瞪了他半天。
"行。"他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撂下一句话,"萧景珩,你等着。"
"我等着。"萧景珩在他背后说。
马豹带着人走了。
影十一凑过来:"王爷,这孙子是来探虚实的。"
"我知道。"萧景珩坐回去,揉了揉太阳穴,"顾震在试探我的底线——看我有多少人,什么水平,驻扎在哪儿。今天这一出,就是故意找茬。"
"那咱们……"
"压住。"萧景珩说,"告诉底下的人,以后巡逻绕开西边山坳。不是怕他,是不给他借口。"
"得嘞。"
影十一出去了。
赵铁柱没走。
他站在帐门口,犹豫了一下,开口了:"将军,有句话末将不知当讲不当讲。"
"讲。"
"咱们这三千人,说到底是私兵。没有虎符,没有朝廷编制,拉出去打仗名不正言不顺。万一将来要上正面战场,对面的将领一句'反贼'就能把咱们定性。"
萧景珩没说话。
他知道赵铁柱说的是对的。
虎符——调兵遣将的最高凭证。朝廷一共两枚,一枚在皇帝手里,一枚在兵部。皇帝那枚现在被顾震控制,兵部那枚……不知所踪。
"虎符的事,我来想办法。"萧景珩说,"你先把兵练好。"
"是。"赵铁柱行了个礼,出去了。
——
夜深了。
军营里安静下来,只有巡逻的士兵在帐篷之间走动。
萧景珩坐在营帐里,面前摆着一盏油灯和一堆文书。
他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条,展开。
是沈知意今天送来的。
上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骑在马上,旁边写着:"小王子今天走路摇摇晃晃,像个不倒翁。"
萧景珩看着那个简笔画,嘴角翘起来。
他翻过纸条,在背面画了一只歪脖子猫,旁边写:"这像他。"
折好,放在桌角。等明天影十一来,让他送去宫里。
他把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,然后小心翼翼地收进袖子里。
帐帘被掀开,影十一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。
"王爷,喝点。"
"嗯。"
影十一把汤放下,看见萧景珩手里攥着纸条,叹了口气。
"王爷,您早就是个妻奴了。"
"闭嘴。"萧景珩笑骂了一句,"汤放下,滚。"
影十一嘿嘿一笑,放下碗出去了。
萧景珩喝了口汤,继续看文书。
看到一半,他忽然停下来,拿起笔,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了四个字:
"需要虎符。"
折好,塞进信封。
明天一早,这封信会送到沈知意手上。
他知道她会明白该怎么做。
——
同一时间,京城皇宫。
沈知意坐在撷芳殿的窗边,面前摊着萧景珩白天送来的纸条。
上面画着一只歪脖子猫。
她笑了一下,把纸条收好。
然后她拿起笔,在回信纸上写了四个字:
"速战速决。"
吹干墨迹,折好,交给素心。
"明天一早送去军营。"
"得嘞。"素心接了信,转身出去。
沈知意低头看了一眼手腕。
玉镯安安静静地待着,没有预警,没有光芒。
但在她写完那四个字的瞬间,镯面上浮起一缕很淡很淡的暖光,像傍晚最后一抹晚霞。
一闪就没了。
沈知意摸了摸镯子,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窗台上放着一只拨浪鼓——今天入宫"辅导功课"的时候,小王子塞给她的。
她拿起来,摇了两下。
"咚、咚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