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文渊在朝堂上打了个喷嚏。
这老头六十多了,身子骨还行,就是入秋以后总犯鼻炎。他擤了擤鼻子,把一份折好的奏章递了上去。
"启禀陛下,老臣有本要奏。"
小皇帝坐在龙椅上,腿都够不着地,正拿着根拨浪鼓的棍子在龙案上戳来戳去。旁边的奶娘赶紧按住他的手。
"念。"顾镇国坐在下首,眼皮都没抬。
周文渊清了清嗓子:"宫中岁入岁出,连年亏空。去岁宫中开销白银四十二万两,较前年增长三成。老臣以为,当精简内廷用度,裁撤冗员,以充国库。"
这份奏章是沈知意写的,周文渊只是代为呈递。
顾镇国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宫中开销这事,一直是他的地盘。原来的曹公公是他的人,宫里的银子怎么走、花到哪儿去,都是他说了算。曹公公虽然死了,但他新安排的人刚接手,还没站稳。
"周太傅。"顾镇国开口了,"宫中事务繁杂,不是一刀切能解决的。精简开销,谁来管?"
"靖王妃。"周文渊不紧不慢地说,"王妃身为先帝嫡女,又是幼帝养母,由她代管内廷用度,名正言顺。"
顾镇国的脸色沉了一下。
他看了一眼坐在侧殿帘后的沈知意。
沈知意没露面,只隔着帘子说了一句话:"臣妾愿为陛下分忧。"
声音不大,但很稳。
小皇帝咿呀了一声,把手里的棍子往龙案上一拍,像是在拍惊堂木。
在场的几个大臣差点没绷住笑。
"陛下既然同意,"周文渊趁热打铁,"那便由靖王妃接管内廷账目,即日起行。"
顾镇国张了张嘴,没拦住。
这事儿说到底是"省钱",谁反对省钱,谁就是败家子。他要是拦,倒显得他心虚了。
"准。"顾镇国挤出一个字。
——
沈知意当天下午就搬进了内廷的账房。
账房在乾清宫后头的一排小屋里,灰尘厚得能写字。她带着素心和两个新提拔的宫女,花了整整一下午把历年的账本翻了一遍。
"妈的。"素心翻到一本账,忍不住骂了一句。
"怎么了?"
"这上头写着'采买胭脂水粉三千两'——给谁买的?宫里就一个小皇帝,还在吃奶呢!"
沈知意接过来看了一眼,冷笑了一声。
三千两胭脂水粉,一百二十匹蜀锦做窗帘,五百两银子修一座假山上头根本没人看的凉亭——全是虚账。银子从宫里出去,转了几个弯,最后进了顾镇国一派人的口袋。
"把这些全记下来。"沈知意把账本扔在桌上,"一笔一笔对,一笔一笔查。三天之内,我要一份清清楚楚的新账。"
"得嘞。"素心挽起袖子,开始干活。
两个宫女也跟着忙起来。一个叫春桃,一个叫秋菊,都是沈知意这半个月在宫里挑出来的——不是多聪明,但老实本分,嘴巴严。
到了晚上,新账出来了。
沈知意一看数字,倒吸一口气。
光是去年一年,宫里被贪掉的银子就有八万多两。这还只是账面上能看出来的,那些做得天衣无缝的假账,还没算在内。
她把这些数字抄在一张纸条上,折好,交给影十一。
"送去军营。"
——
军营那边,萧景珩也没闲着。
灰色军饷的四万两银子到手后,他第一件事是买马。
北境的马贩子被他通过谢无眠的关系网联系上了,一口气买了三百匹战马,都是草原上养出来的矮脚马,耐跑、好养。
第二件事是买弓弩。
三千人里能骑马的不到五百,但能拉弓的有两千。萧景珩从铁匠铺子定制了一千把短弓,又弄了五百张弩——弩是好东西,不需要太大力气就能射穿铁甲,适合新兵。
第三件事,是搞了个"誓师"。
这天傍晚,三千人集合在校场上。
萧景珩站在点将台上,手里端着一个大木匣子。
赵铁柱喊了一声:"全体肃静!"
三千人安静下来。
萧景珩打开木匣,里面是三千枚铜牌。每枚铜牌巴掌大小,正面刻着一个"靖"字,背面刻着编号。
"从今天起,"萧景珩把一枚铜牌举起来,"你们每个人领一枚牌子。这牌子就是你们的命。丢了牌子,就是逃兵。拿着牌子,就是靖王的人。"
他顿了一下。
"吃我的粮,拿我的饷,听我的令。有违此誓,军法处置。"
三千人齐声应了一声:"诺!"
声浪震得校场上的旗杆都在晃。
影十一站在旁边,小声说了一句:"王爷,这事儿传出去,可是'拥兵自重'的罪名。"
"我知道。"萧景珩把木匣子递给赵铁柱,让他分发铜牌,"但现在不这么干,这三千人就是一盘散沙。"
"那将来呢?"
"将来?"萧景珩看了一眼西边的天际,"将来的事,将来再说。"
——
谢无眠的消息是在第二天早上送到的。
一封信,没有署名,用蜡丸封着,藏在运粮车的一袋大米里。
萧景珩拆开蜡丸,展开信纸。
看了三行,他的脸色就变了。
信上说——顾镇国跟北狄新任狼主赤狼之间,有一条秘密联络通道。走的是雁门关外的一个马帮,明面上贩马,暗地里送信。
最近一封信的内容是:顾镇国向赤狼承诺,一旦他登上皇位,将割让雁门关以北三百里土地,换取北狄在他夺权时不出兵干预。
三百里。
那意味着雁门关、宁武关、偏头关——整个北境防线全部暴露在北狄铁骑面前。
"妈的。"萧景珩把信纸拍在桌上。
影十一凑过来看了一眼,脸色也变了。
"王爷,这事儿……"
"告诉谢无眠,我要确凿证据。"萧景珩深吸一口气,"光有信不够,得有人证、物证,最好能拿到顾镇国和赤狼来往的原件。"
"得嘞。"
影十一出去安排。
萧景珩一个人坐在帐里,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。
他提笔,在一张纸条上写了五个字:"不能再等了。"
折好,塞进信封。
——
当天晚上,靖王府书房。
萧景珩从军营赶回来,推开书房的门。
沈知意已经在了。
她坐在桌前,面前摊着一张大纸,上面画满了乱七八糟的线和方块。
"你画的?"萧景珩走过去,看了一眼。
"朝堂势力图。"沈知意把笔递给他,"你标一下军营那边的。"
萧景珩接过笔,在纸的右侧画了几个圈,标上"镇国军""新军""禁军"。
"你画的图太丑了。"他说。
"那你来画。"沈知意白了他一眼。
萧景珩笑了笑,坐下来,两个人肩挨着肩,开始一起画。
沈知意标朝堂——顾震的人脉、周文渊的位置、六部官员的站队。
萧景珩标军事——镇国军的驻扎点、新军的防线、禁军的巡逻路线。
画了一个多时辰,一张完整的京城势力分布图出来了。
沈知意低头看了一眼手腕。
玉镯发出橙黄交织的光芒,淡淡的,不刺眼。
她注意到裂纹里的黑色纹路又动了一下——往外扩了一点点,然后又缩回去了。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。
"怎么了?"萧景珩看见她的表情。
"没事。"她把手缩回袖子,"镯子在闹脾气。"
萧景珩没追问。
他拿起笔,在图纸右下角的空白处,写了一行字。
沈知意凑过去看——
"锦堂双璧,天下无敌。"
她愣了一下,眼眶有点热。
"行了,别煽情。"她把图纸卷起来,塞进袖筒,"明天我还得入宫。顾震那边的账我还没查完,他迟早要反扑。"
"嗯。"萧景珩站起身,"我也得回军营。谢无眠那边有新消息——顾震跟北狄有勾结。"
"什么?"沈知意猛地抬头。
"回去再说。"萧景珩从怀里掏出今天的纸条,递给她,"先看这个。"
沈知意打开。
五个字:不能再等了。
她从袖子里摸出自己写的那张纸条,递过去。
萧景珩打开一看——
一模一样的五个字:不能再等了。
两人对视了一眼。
"走。"萧景珩把两张纸条揣进怀里,"去书房,把计划定下来。"
沈知意点头,起身跟他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她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茶壶。
壶里的茶早凉了。
壶盖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,顺着边沿往下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