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马寺后殿的佛像倒了。
不是被人推倒的,是年头太久,底座朽了,佛像自己歪了。
影十一把佛像底座翻了个面,用匕首撬开一块松动的砖。
砖下面有个暗格。
暗格里塞着一封信,用油纸包着,保存得很好。
萧景珩接过来拆开,扫了一眼。
信是顾震的幕僚孙先生的亲笔——字迹跟上回"回溯"里看到的一模一样。信上写着:"雁门关以北三百里,待国公登基之日交割。赤狼狼主亲启。"
落款盖着顾震的私章。
"妈的。"萧景珩把信揣进怀里,"走。"
"王爷,还搜不搜?"影十一问。
"够了。"萧景珩翻身上马,"一封就够他死十回。"
——
三天后,早朝。
沈知意穿了一身素白的宫装,从宫门口一路走到大殿。
她走得不快,但每一步都很稳。
满朝文武站在两侧,目光全落在她身上。有好奇的,有不屑的,也有幸灾乐祸等着看好戏的。
顾震站在最前面,脸上带着惯常的倨傲。
他看见沈知意进来,嘴角扯了一下。
"靖王妃今日入朝,不知所为何事?"他语气轻飘飘的,"妇人干政,可不合祖制。"
沈知意没理他。
她走到大殿中央,从袖中取出一封信,高高举起。
"臣妾有本要奏。"
小皇帝坐在龙椅上,被奶娘抱在怀里,正抓着一块点心啃。
"念。"旁边负责传话的太监喊了一声。
沈知意没有念。她把信展开,一字一句地说了出来。
"镇国公顾震,私吞北境军饷四万余两,用于扩充私兵'镇国军'——此为其一。"
"非法软禁三皇子萧景恒、四皇子萧景璇于各自府邸,切断与外界联系,意图灭口——此为其二。"
"与北狄新任狼主赤狼秘密联络,承诺割让雁门关以北三百里土地,换取北狄在其篡位时按兵不动——此为其三。"
她说完,把信递给了旁边的太监。
太监接过来,手都在抖。
大殿里安静了一瞬。
然后炸了。
"荒唐!"顾震的脸色终于变了,他往前迈了一步,"这是伪造!污蔑!靖王妃与靖王狼狈为奸,栽赃陷害——"
"是不是伪造,"沈知意打断他,"请三殿下和四殿下来作证便是。"
她朝殿门外看了一眼。
萧景恒和萧景璇并肩走进来。
萧景恒穿了一身干净的文士袍,面容清瘦,神色平静。萧景璇胳膊上还缠着绷带,大步流星,一脸怒气。
两人走到大殿中央,跪下行礼。
"臣萧景恒,叩见陛下。"
"臣萧景璇,叩见陛下。"
萧景恒先开口:"臣被顾震以'谋逆'之名软禁于府中四十七天。府中看守皆为御前侍卫,实为顾震私兵。臣多次请求面圣被拒,与外界联系完全切断。若非靖王府搭救,臣恐已死于'意外'。"
萧景璇更直接:"老子——咳,臣被六十多个兵围在府里,刀都架到脖子上了!顾震你他妈还想抵赖?"
朝堂上一片哗然。
几个御史站出来,开始弹劾。
周文渊第一个出列:"老臣弹劾镇国公顾震,拥兵自重、软禁皇族、通敌卖国,罪无可赦!"
紧接着是吏部侍郎、刑部侍郎、都察院左都御史——一个接一个。
顾震的脸越来越青。
他转头看向自己阵营的人——兵部两位侍郎,平时跟他穿一条裤子的,此刻低着头不看他。
"二位——"顾震开口。
兵部侍郎赵良才往后退了半步,拱手道:"下官与镇国公仅为公务往来,并无私交。"
另一个侍郎更干脆:"臣请陛下彻查此事。"
顾震站在大殿中央,四周全是弹劾的声音。
他闭了一下眼睛。
然后他笑了。
"好。"他说,"好得很。"
他转身大步走出大殿。
沈知意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咯噔了一下。
不对。
这个人不可能就这么认输。
——
一炷香后,宫门外传来了马蹄声和甲胄碰撞的声响。
"报——镇国军一千余人包围了皇宫!"
大殿里顿时乱成一锅粥。
小皇帝被奶娘抱紧了,吓得直哭。
沈知意站在原地没动。
她早就料到这一步。
顾震不是会束手就擒的人。朝堂上输了,他就用兵。
但她也在等另一个人。
"报——靖王萧景珩率新军三千人从东华门入城,正在向皇宫方向推进!"
消息传来,大殿里的官员们更慌了。
两支军队在皇宫前后对峙,这是要打仗的节奏。
沈知意走出大殿,站在宫门前的台阶上。
顾震骑在马上,身后是一千多名披甲执锐的镇国军。他的脸色铁青,但眼神里还有一丝算计。
"靖王妃。"顾震看见她,冷笑了一声,"你以为凭那三千新兵就能吃下我一千人?"
"不用吃下。"沈知意说,"围住就行。"
顾震的目光往四周扫了一圈。
萧景珩的新军已经从东华门方向包抄过来,堵住了镇国军的退路。加上宫城原有的禁军——虽然禁军不敢轻举妄动,但至少不会帮顾震。
一千对三千,后面还有追兵。
打不赢。
顾震咬了咬牙。
"我可以交出兵权。"他忽然说。
沈知意微微眯了一下眼。
"条件?"
"保留镇国公爵位,家族不受牵连。"顾震的声音沉下来,"我老了。让我在家养老。"
沈知意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在想。
如果答应,顾震活着,日后必定借玄冥司的势力东山再起。如果不答应,他拼死一搏,幼帝和宫中所有人都可能有危险。
小皇帝还在奶娘怀里。
她不能让一个孩子为她的决策买单。
"好。"她说,"交兵权,回家去。没有我的允许,不准出府。"
顾震盯着她看了几秒。
然后他翻身下马,把腰间的佩刀摘下来,扔在地上。
"当啷"一声。
一千多镇国军看见主将缴了械,纷纷放下了兵器。
顾震被十几个禁军押着往外走。
走到宫门口,他忽然停下来,仰头看了一眼天。
"我一心为国,"他的声音在大殿前回荡,"为何人人逼我?"
沈知意站在台阶上,平静地回了一句:"你不是为国——你是为己。国不需要一个自私的权臣。"
顾震没再说话。
他被带走了。
——
靖王府。
沈知意回到西院的时候,腿已经软得不行了。
她靠在椅子上,闭着眼睛,连手指头都不想动。
萧景珩端了一碗热粥走进来。
"张嘴。"
沈知意睁开眼,看见他把勺子递到嘴边。
她张了嘴。
粥是小米的,熬得很稠,加了红枣。
"你今天说的那些话,"萧景珩一边喂一边说,"真的很利落。"
"那是因为有你替我扛枪。"沈知意笑了一下,"没有你那三千人堵在后头,顾震不会这么痛快交刀。"
"你高看我了。"萧景珩把碗放下,"三千新兵,真打起来未必赢。顾震是老狐狸,他算得清账。"
"所以他选了活路。"
"嗯。但活路不等于死心。"
沈知意点了点头。
她知道。
——
夜深了。
两个人躺在床上,都没睡着。
沈知意翻了个身,面朝萧景珩。
"玉镯告诉我,顾震不是最终的敌人。"
萧景珩没动。
"什么意思?"
"觉醒那天,我回溯的时候看到了两个画面。一个是顾震的幕僚在白马寺跟北狄人谈判。另一个——"
她停了一下。
"谈判的时候,殿里还有一个人。戴着玄色面具,站在佛像后面,全程没说话,但在'指导'那个幕僚。"
萧景珩坐了起来。
"玄色面具?"
"嗯。"沈知意也坐起来,"我之前做梦的时候也梦到过。前朝的宫殿,玄色面具的人——反复出现。"
"你觉得是什么人?"
"一个组织。"沈知意说,"前朝灭亡之后潜伏到地下的秘密组织。我管它叫——玄冥司。"
萧景珩沉默了。
"顾震是被他们选中的棋子。"沈知意继续说,"联络北狄、扩充私兵、操控朝政——这些都是玄冥司在背后推的。顾震自己都不知道,他以为自己在为自己争天下,其实他在给别人做嫁衣。"
"他们的目标是什么?"
"复辟前朝。"
萧景珩深吸一口气。
"那就找出真正的敌人。"他说。
沈知意看着他。
"你知道我不会退缩。"
"我知道。"萧景珩伸手把她揽过来,"所以我也没有退缩。"
沈知意靠在他肩上,低头看了一眼手腕。
玉镯安安静静地待着。
八道裂纹清清楚楚,玉质通透,内部隐约有一层金色光泽。
但在镯面内侧,有一小块黑色纹路没有消失。
像是粘上去的,又像是从玉质深处渗出来的。
她用指甲刮了刮。
刮不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