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走到半路的时候,沈知意觉得不对劲。
说不上来哪里不对,就是后背发凉,像有人在暗处盯着她。
"素心,"她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外面,"到哪了?"
"过了朱雀街,再拐两个弯就到清和寺了。"素心骑马走在马车旁边,"王妃,今天街上人不多啊。"
确实不多。
往常这个时辰,朱雀街两边的铺子早就开门了,卖包子的、卖布的、卖草药的,吆喝声能传出两条街。但今天,好几家铺子关着门,街上只有零星几个行人。
沈知意低头看了一眼手腕。
玉镯安安静静的。
没有发热,没有震动,没有任何预警。
但她那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。
"快走。"她说,"别走大路了,拐进——"
话没说完,"嗖"的一声。
一支弩箭从左侧的楼阁上射下来,正中马车的车辕。箭头深深扎进木头里,箭尾还在嗡嗡颤动。
那声音不对。
普通箭矢破空是"嗤"的一声,这支箭是"嗡"的——像金属在共鸣,沉闷又刺耳。
"有刺客!"素心拔刀大喊,"保护王妃!"
话音未落,右侧楼阁上也射下一箭。
这一箭更快、更准,擦着沈知意的脸颊飞过,削掉了她耳边一缕头发。
沈知意猛地蹲下去,缩在车厢角落里。
她的脑子在飞速运转。
玉镯没有预警。
一个时辰前没有,半个时辰前没有,直到现在——手腕上的镯子像是死了一样,冰冰凉凉,毫无反应。
这是第一次。
从她拥有这只镯子以来,不管大大小小的危险,镯子都会提前给她信号。从来没有失灵过。
但今天,它失灵了。
"保护马车!"护卫队长赵铁柱吼了一声,带着八个护卫围成一圈。
箭从两边的楼阁上不断射下来。
不是普通的箭。箭头是幽黑色的,在阳光下泛着一种暗沉沉的光泽,像是浸过什么药。更可怕的是穿透力——一个护卫举起铁盾格挡,箭矢直接穿透了半寸厚的铁盾,扎进他的肩膀。
"啊——"那护卫惨叫一声,栽下马去。
赵铁柱骂了一句:"妈的,什么鬼东西!"
又是两箭。一个护卫被射中脖子,当场毙命。另一个护卫胸口中了一箭,铠甲直接被穿透,人往后仰倒,摔在地上不动了。
三个护卫,几息之间折了三个。
马车的马受了惊,嘶鸣着往前狂奔。车夫拉不住缰绳,马车歪歪斜斜地拐进了一条窄巷。
巷子很窄,两边的楼阁上的人射不到了。
但巷子尽头堵着三个人。
黑衣蒙面,手持短刀。
马车停住了。
沈知意从车厢里探出头,看见前面三个人正朝她走过来。
她深吸一口气,从袖子里摸出一把匕首。
这是萧景珩去年送她的,刀柄上刻着个"靖"字。她平时不带着,今天出门前不知怎么就揣上了。
"素心。"
"在。"素心从马上跳下来,挡在马车前面,手里攥着刀。
她的嘴唇在抖。
沈知意也好不到哪去。但她知道,慌没用。
她盯着走过来的三个人,心里飞快地盘算——窄巷,三个人,没有退路。护卫死了三个,剩下的还在巷口跟楼上的人缠斗。素心一个打一个勉强,对面三个……
"嗖——"
一支箭从巷子另一头飞过来,正中第一个黑衣人的后心。
那人闷哼一声,扑倒在地。
沈知意抬头。
萧景珩骑马从巷口冲进来,手里握着弓,箭壶里还剩三支箭。他身后跟着影十一和四个影卫。
他没有说话,抬手又是一箭。
第二个黑衣人肩膀中箭,踉跄后退。影十一冲上去,一刀抹了他的脖子。
第三个黑衣人转身就跑。
萧景珩把弓扔掉,从马背上跃下来,三步追上,一刀砍在那人后腰上。黑衣人惨叫着扑倒,被影十一翻过来,扯掉面罩。
是个生面孔,三十来岁,脸上有块疤。
"说!谁派你来的?"影十一掐着他的脖子。
那人的嘴角忽然溢出一股黑血。
"不好——"影十一伸手去抠他的嘴。
晚了。
黑衣人浑身抽搐了几下,眼睛翻白,死了。
速效毒药,藏在牙槽里,咬破就死。
巷口那边,剩下的四个刺客也被护卫和影卫联手制住了。但他们还没来得及审问,一个接一个地嘴角冒黑血,全死了。
七个人,一个活口没留。
萧景珩走到马车前,掀开帘子。
沈知意蜷在车厢角落里,脸色白得像纸,手里还攥着那把匕首。
他伸手把她拉出来。
沈知意从马车上下来,腿一软,撞进他怀里。
萧景珩抱住了她。
他的手在抖。
很轻,但沈知意感觉到了。
他抱了十息。
然后松开。
"没事了。"他说。
沈知意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
——
回靖王府的马车上,沈知意靠在萧景珩肩头。
她一直没有开口。
萧景珩也没催她,就让她靠着。
马车走了半条街,她才说了一句话。
"我的镯子……今天失灵了。"
声音是颤的。
萧景珩低头看了她一眼。
"那就让它休息一天。"他说,"明天它还是会灵验的。"
沈知意没接话。
她知道他是在安慰她。但那种恐惧——不是怕死,而是怕失去依仗——像一根刺扎在心里,拔不出来。
从拥有玉镯到现在,她已经习惯了依赖它。每一次危险都有预警,每一个决策都有指引。镯子就像她的第二双眼睛,帮她看到了所有看不到的东西。
今天,那双眼睛闭上了。
她成了一个瞎子。
如果没有赵铁柱拼死护着,如果素心不在身边,如果萧景珩晚来半刻钟——
她不敢想。
"那些箭——"她深吸一口气,"箭头是黑色的。你看到了吗?"
"看到了。"
"声音也不对。嗡的一声,像是金属在震。"
萧景珩点了点头。
"我让影十一把箭头拔下来带回来了。回去看看。"
——
靖王府,书房。
桌上摆着三支箭头。
幽黑色,比普通箭头略大,分量也更沉。表面没有锈迹,但有一种奇怪的质感——不像铁,不像钢,摸上去冰凉刺骨。
萧景珩拿起一支,用匕首轻轻刮了一下。
刮不动。
"这什么玩意儿?"他皱起眉。
影十一站在旁边:"属下查过,京城铁匠铺子没人见过这种材质。不是普通的铁,也不是百炼钢。"
"玄铁。"沈知意说。
萧景珩和影十一都看向她。
"我在前朝的典籍里看到过。"沈知意坐下来,"玄铁,产自西域深处,极其稀有。据说能隔绝一切'气'的流通——风水术里叫'断气石',炼丹术里叫'绝灵铁'。"
她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玉镯。
"如果玉镯的预知能力也是一种'气'——那玄铁就能屏蔽它。"
萧景珩沉默了。
"也就是说,"他慢慢地说,"有人专门找到了能克制你镯子的东西,然后打造了兵器,来杀你。"
"不只是兵器。"沈知意说,"他们知道我今天走这条路,知道我会去清和寺上香,知道护卫的人数和配置。这不是临时起意——是蓄谋已久。"
"有内应。"
"一定有。"
萧景珩把箭头扔回桌上,"当啷"一声。
"影十一。"
"在。"
"从今天起,王妃的出行路线只有你、我和她自己知道。王府里所有人的出入记录全部核查一遍。宫中的——让素心去查。"
"得嘞。"
影十一退了出去。
书房里只剩下两个人。
沈知意拿起一支箭头,翻来覆去地看。
"还有一件事。"她说。
"什么?"
"这七个刺客,面罩、兵器、战术、毒药——全是统一的。这不是江湖上的散兵游勇,是职业军人。"
"你觉得是谁?"
"玄冥司。"
萧景珩没有反驳。
顾震已经被软禁了,他的人没有这个能力、也没有这个动机来搞这种刺杀。能做到这一步的,只有昨天沈知意提到的那个组织。
"他们是在试探。"沈知意把箭头放下,"或者——是在警告。"
"警告什么?"
"别查了。"
萧景珩冷笑了一声。
"那你打算怎么办?"
沈知意没有回答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玉镯。
镯面上的黑色纹路比昨天更深了一些。昨天还只是隐约可见,今天已经能看出清晰的脉络了,像是有什么东西附着在玉质表面,洗不掉、刮不干净。
而在第八道裂纹旁边,多了一道极细的划痕。
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
但它确实在那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