藏书阁的门三天没开过。
沈知意把靖王府里能找到的前朝史料全搬到了书桌上,摞起来有半人高。素心端了三次饭进去,端出来三次——原封不动。
"王妃,您好歹喝口粥。"
"放那儿。"沈知意头都没抬,手里翻着一卷泛黄的竹简。
这卷竹简是影五从萧家宗祠取回来的。萧家先祖在前朝做过官,留下了一些宫中的秘录,平时锁在宗祠地库里,连萧景珩都没看过几回。
沈知意已经看了两天了。
她在找一个东西——玄冥司。
前天的刺杀让她明白了一件事:玄铁能屏蔽玉镯,这不是巧合。那七个人的面罩、兵器、毒药,全都指向一个她还没摸清楚的对手。
玉镯回溯时看到的那个戴玄色面具的人,一直在她脑子里转。
"找到了。"
她翻开一本薄薄的册子,手指停在一页上。
册子是一个前朝宫女的笔记,记载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宫廷琐事——谁被罚了、谁偷了东西、哪个嫔妃生了孩子。但在最后几页,字迹突然变得潦草,像是匆忙写下的:
"昭明帝崩,玄冥司分裂。主祭率众入地,誓守女帝遗志。佩玄面、用玄铁、奉女帝为神——言天命在镯,镯在则前朝不亡。"
沈知意把这段话读了三遍。
"天命在镯。"她喃喃道。
镯。
玉镯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。镯面上那层黑色纹路安安静静地附着着,占了将近一半的面积,颜色发暗,接近灰黑。前两天她试过用清水洗、用布擦、甚至用指甲刮——纹丝不动。
不是脏东西,是渗进去的。
她继续往下翻。
宫女的笔记到这里就断了,后面全是空白页。但在这段话的旁边,画了一个简单的图案——一个面具。
深黑色,没有五官,只有两个眼洞。
跟玉镯回溯里看到的那个面具一模一样。
——
萧景珩推门进来的时候,沈知意正趴在桌上,脸贴着一本翻开的古籍,睡着了。
他走过去,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。
书堆得乱七八糟,有的翻开扣着,有的卷成了筒。桌角放着一碗凉透的粥,旁边还有一个空碗——好歹喝了一碗。
他伸手把沈知意额前的碎发拨开。
沈知意醒了。
"什么时候了?"
"戌时。"萧景珩在她对面坐下来,"你在这儿待了一整天?"
"嗯。"沈知意揉了揉眼睛,坐直身体,"我找到了一些东西。"
她把那本宫女笔记推过去。
萧景珩拿起来看了一遍,眉头越皱越深。
"玄冥司。"他念出了这三个字,"佩玄面、用玄铁、奉女帝为神——这跟那天刺杀你的人完全对上了。"
"对。"沈知意指了指那页上的面具图案,"还有这个。你记不记得我说过,玉镯回溯的时候,白马寺后殿里站着一个戴玄色面具的人?"
"记得。"
"就是这个。"沈知意说,"玄冥司是前朝昭明女帝亲手创建的秘密机构。女帝死后,这个组织分裂了——一部分人投降了当朝,另一部分人转入地下,发誓要守护女帝的遗产,等待复辟的机会。"
"遗产是什么?"
沈知意抬起手腕。
"这个。"
萧景珩看着那只玉镯。
镯面上的黑色纹路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清晰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玉质深处蠕动。
"笔记里说'天命在镯,镯在则前朝不亡'。"沈知意说,"玄冥司相信玉镯里封印着昭明女帝的天命之力。他们要找的不是某个人,是这只镯子。"
萧景珩沉默了一会儿。
"所以顾镇国真的是棋子。"
"对。"沈知意说,"玄冥司利用他联络北狄、扩充私兵、搅乱朝政——目的不是让顾镇国当皇帝,而是借乱局把玉镯逼出来。"
"你的意思是,"萧景珩的声音沉了下来,"顾镇国倒了,他们还会找下一个。"
"一定会。"
萧景珩站起来,在书房里走了两步。
"影十一。"他朝门外喊了一声。
"在。"影十一的声音从廊下传来。
"传令下去,查京城周边有没有戴玄色面具的人出没。酒肆、茶楼、客栈、青楼——一个不放过。再让谢无眠从北狄那边查查,有没有关于'玄冥司'的情报。"
"得嘞。"
脚步声远了。
萧景珩走回来,重新坐下。
"还有一件事。"沈知意翻开另一本册子,"我查到黑色纹路是什么了。"
"什么?"
"诅咒。"
她把册子推过去。那是一本前朝祭祀的手札,里面记载了各种仪式和咒法。其中一页画着一只镯子——跟她的玉镯几乎一模一样——镯面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色符文。
旁边写着:
"帝崩后,主祭以血咒封镯。非前朝血脉者持之,必受侵蚀。轻者头痛欲裂,重者神智溃散,三日而亡。"
萧景珩看完这段话,脸色变了。
"你现在什么感觉?"
"头疼。"沈知意老实说,"从前天开始就一直疼,不算太厉害,但没停过。"
萧景珩伸手按住她的太阳穴,不轻不重地揉了起来。
"你不该一个人扛这些。"
沈知意笑了一下:"我什么时候一个人扛过?你不在的时候我找谁商量?"
萧景珩没接话,手上的力道稍微重了一点。
"等一下。"沈知意忽然抓住了他的手,"你有没有注意到一个问题?"
"什么?"
"那个诅咒说'非前朝血脉者持之,必受侵蚀'——可我戴了这么久,只是头疼而已。如果诅咒是真的,我应该早就'神智溃散、三日而亡'了。"
萧景珩想了想。
"因为你是女人。"
沈知意愣了一下,然后点头。
"我也是这么想的。昭明女帝是女性统治者,她的'天命之力'天然跟女性更契合。玄冥司的诅咒是针对'非前朝血脉'的人设的——但女性持有者天然比男性更接近女帝的格局和气质,所以诅咒对我的侵蚀最轻。"
"这算不算——"萧景珩顿了一下,"天生的优势?"
"算是。"沈知意说,"但这个优势是有限的。"
她指了指镯面上那片黑色纹路。
"诅咒已经在渗入了。现在只是头疼,如果时间长了,或者再遇到玄铁——"
她没说完,但萧景珩听懂了。
"那就抢在他们前面。"萧景珩说,"在他们找到你之前,先把他们找出来。"
沈知意点了点头。
她低头又看了一遍那本祭祀手札。
手札的最后一页有一行小字,墨迹比前面的淡,像是后来补上去的:
"咒可解,需以玄冥司祭坛之血洗镯。祭坛在——"
后面的字被虫蛀了,只剩一个模糊的偏旁。
沈知意把册子凑到蜡烛前,眯着眼看了半天。
看不清。
她把册子放下,揉了揉发酸的眼睛。
萧景珩把蜡烛往她那边推了推。
"先休息。"他说,"明天再看。"
沈知意"嗯"了一声,伸手去拿那碗凉透的粥。
萧景珩把粥端走,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,打开——里面是两个还冒着热气的肉饼。
"我让厨房刚烙的。"
沈知意接过来咬了一口。
葱花的。
她一边嚼一边翻着那本祭祀手札,翻到最后一页,又看了一眼那行被虫蛀掉的字。
那个偏旁——像是"山"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