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王府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敲了三下。
不是拍,不是砸,是敲。很轻,很有节奏,像是在叩访一位故交。
守门的护卫愣了一下。
这个点儿来敲门的,要么是送菜的,要么是送信的。但送菜的走后门,送信的走侧门——正门只有贵客才走。
他打开门。
门外站着一个人。
白纱遮面,身量不高,穿了一身素白的长衫,干干净净的,像个读书人。
但他的手是黑的。
不是脏,是那种从皮肤深处透出来的漆黑,像被墨汁浸透了一样。十个手指头全是黑的,指甲盖都是黑的。
"在下玄冥司信使,求见靖王妃。"
护卫的刀直接架到了他脖子上。
"别动!"
那人没动。他甚至笑了一下——虽然隔着面纱看不见嘴,但眼睛弯了。
"我手无寸铁。"他张开双臂,"身上没有兵器。我只是来送封信。"
护卫把他押进了前院。
影十一闻讯赶来,上下打量了这人一眼。
"搜身。"
两个影卫上前,把他从头到脚摸了一遍。没有刀,没有暗器,连根簪子都没有。
"带进去。"
——
沈知意在书房里见到了这个信使。
她第一眼就注意到了他的手。
黑的。
跟那天刺客用的玄铁箭头一个颜色。
"你是玄冥司的人?"
"是。"信使微微欠身,"在下代号白鸦。"
"白鸦?"
"玄冥司成员皆以鸟类为号。在下只是传话的,不入流。"
沈知意盯着他看了一会儿。
这人说话不急不慢,声音温温和和的,像个教书先生。但他那双漆黑的手一直在微微发抖——不是紧张,是病症。
玄铁中毒。
她在前朝古籍里读到过,长期接触玄铁的人,皮肤会被腐蚀发黑,内脏也会慢慢坏死。
"信呢?"
白鸦从袖中取出一封信,双手递上。
信封是黑色的,用火漆封着。火漆的颜色不是普通的红,是深黑,上面压着一个图案——一只展翅的鸦。
沈知意接过来的瞬间,手腕上的玉镯轻轻震了一下。
很轻,像被蚊子叮了一口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。
镯面上的黑色纹路往里侧蔓延了一点。
她心里一沉,但没有声张,拆开了信。
信纸也是黑的。字是白色的,用某种特殊的颜料书写,在黑底上格外清晰。字迹工整秀丽,一笔一划都透着讲究。
她读了出来:
"沈夫人慧鉴:前朝神器,理应回归前朝。顾镇国之流不过莽夫,不足以成大事。今奉上善策一则——"
"三日后午时,沈夫人独至京城外四十里断魂谷,携玉镯。吾等将以先皇后陵墓之'安宁'交换神器。"
"若夫人携援或迟到,后果自负。"
落款:玄冥司·白鸦。
沈知意把信放下。
"就这些?"
"就这些。"白鸦说。
"先皇后陵墓怎么了?"
"在下只是信使,不知细节。"白鸦的声音依然温和,"但属下可以告诉夫人一件事——凤栖山近日换了三个守卫,都是我们的人。"
沈知意的手指捏紧了信纸。
"你回去吧。"她说,"三日后我会到。"
白鸦没有动。
他忽然把头一低,往嘴里塞了什么东西——是含在舌下的毒囊。
"拦住他!"
影十一反应极快,一把掐住他的下巴,另一只手探进他嘴里,硬生生把毒囊抠了出来。
但白鸦已经咬破了。
毒液入喉,他的脸瞬间涨成紫红色,浑身抽搐,嘴里涌出白沫。
"吐出来!"影十一把他按在地上,朝他后背猛拍。
白鸦呕出一口黑血,人软了下去,但还有气。
"带走。灌药,别让他死。"沈知意说。
影十一把人拖了下去。
——
沈知意拿着那封信进了宫。
小皇帝正在御花园里抓蝴蝶,奶娘跟在后面跑。
沈知意没去找小皇帝,她直接去了太后的寝宫,找到了守陵太监李德全。
李德全是先帝身边伺候了二十年的老太监,先帝驾崩后被派去凤栖山守先皇后的陵。去年冬天因为腿脚不好,调回了宫里养老。
"李公公。"沈知意开门见山,"凤栖山最近的守卫有没有换过?"
李德全正在院子里晒太阳,闻言一愣。
"换守卫?那是兵部的事,老奴不太清楚……不过上个月老奴回山上取东西,确实觉得有几个面生的。"
"面生到什么程度?"
"完全不认识。凤栖山的守卫一向是从禁军里挑的老人,老奴在那边待了三年,每个人都能叫出名字。但那几个——老奴一个都不认得。"
"他们有没有靠近过陵墓?"
李德全想了想。
"陵墓外围有一圈石墙,平时守卫只在墙外巡逻。但老奴那天看见有个人站在墙根底下,像是在看什么。老奴喊了一声,他就走了。"
沈知意的心沉了下去。
"多谢李公公。"
——
回到靖王府,天已经黑了。
萧景珩在书房里等她。
沈知意把信递给他。
萧景珩看完,脸色铁青。
"不许去。"
"我必须去。"
"太危险了。"萧景珩把信拍在桌上,"断魂谷那个地方我去过,三面环山,只有一个出口。他们选那里就是为了把你堵死。我带人去,要么你不去,要么我暗中跟着。"
"他们点名要我一个人。"沈知意说,"如果我带人去了,他们会觉得你在设局,直接对陵墓动手。先皇后的陵要是被毁了——"
"那又怎样?"萧景珩的声音硬邦邦的,"一座陵墓比你的命重要?"
沈知意看着他。
"不是陵墓比我的命重要。"她说,"是先皇后的陵被毁了,小皇帝的合法性就塌了半边。顾镇国虽然倒了,但朝堂上那些墙头草还在看着。如果他们觉得新朝连先帝的陵都保不住——"
"我知道。"萧景珩打断她。
他当然知道。
他只是不想让她去。
书房里安静了很久。
外面有虫叫。秋天的虫,叫得有气无力的。
萧景珩终于开了口。
"如果出事——"
"不会有事。"
"如果出了事——"
"不会有事。"沈知意重复了一遍,声音比刚才重,"你听到了吗?我答应你,我会回来。"
萧景珩抓住她的手。
他的手很热,力气很大,握得她指节发疼。
"你的承诺比我的要求更有力量。"他说。
沈知意没有抽手。
"那就这么定了。"她说,"我一个人去。你带影卫在谷外布控,不要进我的视野范围。如果谈判破裂——"
"我会进去。"
"好。"
——
那天晚上,沈知意洗了澡,换了干净的里衣,躺在床上。
萧景珩已经出去了,去安排影卫的布控方案。
房间里很安静。
她把手腕上的玉镯摘下来——这是她很少做的事。镯子贴身戴久了,摘下来的时候手腕上空落落的,像少了点什么。
她把镯子放在枕边。
黑色的纹路占了将近一半的镯面,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暗沉沉的光。
她盯着镯子看了一会儿。
"帮帮我。"她说。
声音很轻。
这是她第一次对镯子说"请"。
以前都是镯子主动给她信息——预警、预知、回溯。她只需要接收、判断、行动。
但这次不一样。
断魂谷,玄冥司,先皇后的陵墓——这些加在一起,不是她一个人能扛得住的。
她需要镯子帮她。
镯子没有反应。
但月光照在镯面上的时候,那层黑色纹路的边缘似乎淡了一点点。
也可能是她看错了。
她翻了个身,闭上眼睛。
——
书房里,萧景珩坐在桌前。
桌上铺着一张断魂谷的地形图——他今天傍晚让影五从兵部档房偷出来的。
三面环山,一面临水,中间是一条狭长的谷地。谷中有几处废弃的石屋,据说是前朝留下的。
出口只有一个。
如果玄冥司在出口设了伏,进去容易,出来难。
"影十一。"
"在。"
"后天午时之前,你带二十个影卫在谷外四个方向布控。记住,不在王妃视野范围内。她看不见你们,但你们必须看得见她。"
"是。"
"如果谈判破裂——"萧景珩的手指在地形图上点了一下,"所有人立刻入谷。不用请示,不用犹豫。"
"如果王妃没有发出信号呢?"
萧景珩抬起头。
"王妃如有闪失,"他的声音很平,"全体影卫,斩。"
影十一的脊背一凉。
"……是。"
萧景珩把地形图卷起来,塞进桌屉里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西院的灯已经灭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