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王子发烧了。
三岁半的孩子,烧得脸蛋通红,躺在床上哼哼唧唧的。太医说是着了凉,灌了一碗药,出了一身汗,到了傍晚总算退了。
沈知意坐在床边,拿湿帕子给他擦脸。
"姑姑……"小王子迷迷糊糊地抓着她的手指,"我梦见娘了。"
沈知意的鼻子一酸。
小王子的娘是太子妃,去年冬天病死的,死的时候孩子才两岁半。他大概记不清娘长什么样了,但梦里还在找。
"乖,睡吧。"她把孩子的手塞回被子里,"姑姑在这儿。"
小王子"嗯"了一声,翻了个身,很快又睡熟了。
沈知意松了口气,起身走到外间。
奶娘迎上来:"王妃,您歇一会儿吧,奴婢看着小殿下。"
"不用,我再坐——"
话没说完。
窗户碎了。
一个人影从窗外翻进来,落地无声,手里攥着一把短刀。黑衣黑裤,脸上没有面罩,露出一张瘦削的脸——三十来岁,眼窝深陷,颧骨高耸。
不是上次断魂谷那种玄色面具的风格。
这人直扑内室。
沈知意脑子还没反应过来,身体已经动了。她一把推开奶娘,转身冲向内室——
刺客的刀已经递到了小王子床前。
沈知意扑过去,把小王子连被子一起搂进怀里,背对着刺客。
刀落下来。
她感觉到了——刀尖切入后腰,先是凉的,然后是一阵灼烧般的剧痛。
"嘶——"
她咬着牙没有叫出声。
手腕上的玉镯忽然烫得吓人。
不是预警的那种热,是烧——像有人把一块烧红的铁贴在她手腕上。她低头看了一眼,镯面上的黑色纹路在剧烈扭动,像活了一样。
然后,白光炸开。
不是蓝色的预警光,不是金色的升级光——是一种纯粹的、刺眼的白光,从镯面上喷涌而出,瞬间填满了整个房间。
沈知意什么都看不见了。
但她能"感觉到"。
她能感觉到刺客的刀停在她后腰里——没有继续深入,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。她能感觉到小王子在她怀里,心跳很快但没有受伤。她能感觉到刺客的手在发抖。
不只是感觉到。
她能"看到"。
不是用眼睛——是玉镯给她的另一种视觉。她看到刺客身上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气,暗沉、浑浊,像是被什么东西污染了。而她自己的身上,白光像一层透明的甲,把灰气挡在外面。
这就是"气场"。
玉镯第一次让她看到了这种东西。
白光持续了大概三四息。
然后消退了。
沈知意感觉到后腰的疼痛减轻了不少——不是完全消失,而是从那种灼烧变成了钝痛。
她转过头。
刺客站在床前,手里的刀还举着,但刀尖在微微颤抖。
他看着沈知意手腕上还在散发微光的玉镯,脸上的表情从杀气变成了——
恐惧。
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像是敬畏。
他把刀收了回去。
然后,他对着沈知意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不是嘲讽,不是做戏。是那种发自内心的、五体投地的鞠躬——腰弯到了九十度,额头几乎碰到了膝盖。
然后他转身,从破窗户翻了出去。
脚步声远去。
沈知意抱着小王子,靠在床柱上,浑身的力气像被抽干了一样。
后腰又开始疼了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玉镯。
黑色纹路消退了大半,只剩下一小片还贴在镯面上,像退潮后沙滩上残留的水渍。镯子本身的颜色亮了一些,隐约透出一层温润的光泽。
但沈知意觉得冷。
从骨头缝里往外冷。
她的眼皮越来越沉,视线越来越模糊。
"姑姑……"小王子醒了,揉着眼睛看她,"你怎么了?"
"没事。"沈知意挤出一个笑,"姑姑困了……"
她的手松开了。
人往后倒去。
——
萧景珩是接到宫中传信后赶来的。
他到寝殿的时候,沈知意已经被奶娘和宫女抬到了偏殿的榻上。太医正在给她诊脉,小王子被奶娘抱在一旁,哭得嗓子都哑了。
"怎么回事?"萧景珩的声音压得很低,但在场每个人都听出了那股杀气。
太医抬起头,脸色不太好看。
"王妃后腰有一处刀伤,不深,已经止血了。但……"
"但什么?"
"脉象极度虚弱,像是心力衰竭。老臣行医三十年,没见过这种脉——明明没有大出血,但整个人的精气神像是被抽空了。"
"能救吗?"
太医犹豫了一下。
"老臣……尽力。"
萧景珩没有再问。他走到榻前,看了一眼沈知意——脸色惨白,嘴唇没有血色,呼吸浅得几乎看不出来。
他在床边坐下来,握住了她的手。
凉的。
他搓了搓,想把她的手搓热。
搓了半天,还是凉的。
"影十一。"
"在。"
"刺客呢?"
"跑了。属下带人追了半个时辰,没追上。"
"什么来路?"
"不是上次断魂谷那种。没有面具,没有玄铁兵器。但身法很怪,像是受过特殊训练。属下已经让人画了画像,发到各处暗桩去查了。"
萧景珩没有回头。
"继续查。"
"得嘞。"
影十一退了出去。
萧景珩把沈知意的手贴在自己脸上。
她的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——大概是扑过去的时候被什么东西刮的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没有处理,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。
——
第一天。
太医换了三副药,沈知意没有醒。
萧景珩让太医在偏殿支了张桌子,把药方子拿过来自己看。他看不懂,但太医在旁边一一解释,他一条一条记下来。
"这副药是补气血的,一个时辰灌一次。"
"这副是退烧的,如果体温上来了再灌。"
"这副……先备着,不一定用得上。"
萧景珩把最后一副药方子折好塞进袖子里。
"什么意思?"
太医不敢看他。
"万一……万一王妃的情况恶化,这副药能吊住一口气。但也只是吊住。"
萧景珩沉默了一会儿。
"出去。"
太医退了出去。
他拿了一块湿帕子,拧干,给沈知意擦脸上的汗。她一直在出虚汗,额头、脖子、手心里全是。他擦得很仔细,连耳根后面都擦到了。
然后他给她换了一身干净的里衣。
宫女们本来要帮忙,被他摆手赶走了。
他自己来。
动作笨手笨脚的,扣子系了两次才系对。
——
第二天。
影十一又来了。
"王爷,查到了。那个刺客是玄冥司的人——但不是苏衡那一拨的。"
萧景珩在给沈知意喂药。药汁顺着嘴角流下来,他拿帕子擦掉,重新灌。
"说。"
"属下抓到了刺客的一个同伙。那人招了,说刺客是地堂堂主赵无咎的人,行动是赵无咎私自下的令,苏衡不知情。"
"赵无咎。"
"对。玄冥司分天地玄黄四堂,苏衡管天堂,赵无咎管地堂。两个人不对付——赵无咎嫌苏衡太慢,主张直接动手抢镯子。"
萧景珩把药碗放下。
"赵无咎在哪?"
"不知道。那个同伙也不知道。赵无咎行踪不定,连苏衡都未必找得到他。"
"知道了。继续查。"
"是。"
影十一走了。
萧景珩重新坐下来,握着沈知意的手。
她的手比昨天暖了一点。
就那么一点。
——
沈知意做了一个梦。
很长的梦。
她站在一座宫殿里。宫殿很大,很空,没有侍从,没有灯火,只有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。
宫殿中央坐着一个女人。
龙袍。凤冠。但冠已经歪了,袍子上有血迹。
前朝昭明女帝。
她坐在一面铜镜前面,看着镜中的自己。铜镜很旧了,边缘发黑,映出来的脸模模糊糊的。
"若后世有女子与我同等格局,"女帝开口了,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,"此镯必归于她。"
她抬起手腕。
手腕上戴着一只玉镯。跟沈知意的那只一模一样——但上面的纹路不同,没有黑色,通体莹白,像是月光凝成的。
"但若她遭诅咒污染,"女帝继续说,"我将赋予她净化的力量。"
她停了一下。
"代价是她的生命。"
沈知意想说话,但嘴张不开。
女帝转过头来,看着她。
那张脸终于清晰了。
很年轻,大概三十出头。眉目之间有一种沈知意很熟悉的东西——不是温柔,不是威严,是一种"我知道自己要死了但我已经做好了准备"的平静。
"你用了净化,"女帝说,"说明你遇到了值得你拼命的事。"
沈知意终于发出了声音。
"代价……是什么?"
"一个月之内,镯子不会回应你。"女帝说,"你需要用自己的力量撑过去。"
"然后呢?"
女帝笑了一下。
"然后——黑色纹路会回来。诅咒不会消失。你只是争取了时间。"
沈知意还想知道更多,但宫殿开始模糊了。月光散了,墙壁裂开了,女帝的身影越来越淡。
最后一句话飘过来:
"别怕。你比我强。"
——
第107天,上午。
沈知意睁开了眼睛。
天花板。陌生的天花板。
她眨了眨眼,慢慢转过头。
床边趴着一个人。
萧景珩。
他睡着了。脸埋在床沿上,头发乱糟糟的,下巴上冒了一层青色的胡茬。眼圈是黑的,颧骨比两天前凸了一些——瘦了。
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。
沈知意试着抽了一下。
萧景珩立刻醒了。
他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,血丝布满了眼白。两个人对视了五息。
他张了张嘴,没说话。
沈知意先开了口。
"小王子呢?"
萧景珩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"好好的。你救了他。"
沈知意点了点头。
"你的刀伤——"萧景珩的声音哑了,"好了吗?"
沈知意摸了摸后腰。
纱布裹着,还有点疼,但不是那种要命的疼了。
"不疼了。"
萧景珩低下头,看了一眼她的手腕。
玉镯安安静静地戴着,黑色纹路只剩下薄薄的一小片,镯面透着一层温润的光。
"你的镯子……"他说,"救了你。"
"嗯。"
沈知意抬起手,摸了摸他的脸。
胡茬扎手。
"你多久没睡了?"
萧景珩没回答。
他把她的手握住,贴在自己脸上,闭上了眼睛。
沈知意的手指碰到了一点湿的东西。
是他的眼角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