影十一把一摞纸拍在桌上的时候，萧景珩正在擦刀。
"王爷，五天的活，干完了。"
萧景珩把刀搁下，拿过那摞纸翻了两页，眉头就皱起来了。
"这么多？"
"玄冥司比咱们想的要深。"影十一拉了把椅子坐下，也不客气了，"属下跑了五天，京城内外三十多个暗桩全动了一遍。这是汇总。"
萧景珩一页一页地看。
沈知意端着两杯茶从里屋出来，一杯递给萧景珩，一杯自己留着。
"念。"她说。
影十一看了萧景珩一眼，萧景珩点头。
"玄冥司分天、地、玄、黄四堂。"影十一翻开第一页，"每堂有一个司主。"
"天堂，司主苏衡。就是断魂谷那个。总揽全局，管战略、谈判、高端渗透。没有固定驻地，人跟着他走。手底下多是读书人——谋士、幕僚、退下来的老官儿。"
"地堂，司主赵无咎。管打仗的。手下有一支直属武装，叫'玄甲卫'，大约五百人，全副玄铁甲，戴面具。驻地在京城外围，具体位置还没摸到。"
"玄堂，司主顾镇国。已经死了。"影十一顿了一下，"他管的是朝堂渗透和军权扩张。但他到死都不知道天堂和地堂的存在——苏衡没告诉他。"
"黄堂，司主李明远。"影十一抬头看了沈知意一眼，"就是朝堂上跟王妃唱反调那个兵部侍郎。他管钱，管消息，管朝里的眼线。户部和兵部都有他的人。"
沈知意放下茶杯。
"李明远是司主？"
"对。"影十一说，"属下查了他十二年的履历。这人从七品主事做到四品侍郎，每一步都踩得准——升迁的节点、靠上的靠山，全有问题。他不是自己爬上去的，是被人'种'进去的。"
萧景珩把纸放下。
"四堂，四个司主。苏衡在最上面，其余三个各管一摊。"
"对。但苏衡跟赵无咎不对付——上次那封密信已经看出来了。赵无咎嫌苏衡太慢，苏衡嫌赵无咎太莽。"
"顾镇国死了，玄堂基本散了。"沈知意说，"现在能动的是天堂、地堂和黄堂。"
"没错。"影十一翻到第二页，"属下重点查了地堂。赵无咎的玄甲卫最近有异动——至少有四批人在往凤凰岭方向走。每批三四十人，化装成商队和脚夫，但属下的人跟了一段，发现他们走的全是偏僻山路，刻意避开官道。"
凤凰岭。
未央宫遗址。
传国玉玺。
萧景珩和沈知意对视了一眼。
"赵无咎动手了。"萧景珩说。
"比咱们想的快。"沈知意接了一句。
影十一继续说："还有一件事。属下在凤凰岭外围发现了地堂的一个临时据点——一间猎户废弃的木屋，里面留了火堆痕迹和干粮包装。从痕迹看，至少住了二三十人，最近三天才撤走的。"
"撤去哪了？"
"往山里去了。"
萧景珩站起来，在屋里走了两步。
"赵无咎要去凤凰岭寻玉玺。我们必须在他之前到。"
沈知意没急着接话。她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，放下。
"我的镯子还有五天才能用。"
"我知道。"
"没有镯子，就算到了凤凰岭也找不到地宫入口。盲目进山只会撞上赵无咎的人。"
"我也知道。"萧景珩停下脚步，"所以不能只靠一路人。"
他走到桌前，铺开一张京畿地图。
"分三路。"
他用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三个位置。
"第一路，我带影卫先行。不进山，只在外围侦察。摸清赵无咎的兵力部署和据点位置。"
"第二路——"他看向门口，"周文渊，进来。"
门开了，进来一个四十来岁的壮实汉子，一身粗布衣裳，手上全是茧子。
周文渊，工部营造司的管事，专管皇家工程和陵墓修缮。萧景珩平定顾镇国之乱时，周文渊帮过忙修缮被毁的城墙，算是自己人。
"周管事，你跟工部的关系还在吧？"
"在。"周文渊的声音粗哑，"王爷吩咐就是。"
"我以'修缮凤栖山皇家陵墓'的名义，调一支工匠队伍去凤凰岭附近。明面上是修陵，暗地里——你带人找地宫入口。你是营造行当的老手，看地形、找暗门是你的本行。"
周文渊咧嘴一笑。
"找暗门？这活儿对路。属下干了二十年营造，什么夹层暗道没见过。"
"但有一条——"萧景珩竖起一根手指，"不能打草惊蛇。赵无咎的人已经在山里了，你的人进去要扮成普通工匠，不能带兵器。"
"不带兵器？"周文渊挠了挠头，"那要是碰上了……"
"碰上了就跑。"沈知意说，"你的任务是找入口，不是打仗。"
"得嘞。"周文渊抱了抱拳，退了出去。
萧景珩回到桌前。
"第三路。"他看着沈知意，"你来。"
"我？"
"用小王子的名义，发一道诏书。"
沈知意眼睛眯了一下。
"什么内容？"
"宣布凤凰岭为皇家禁地。理由是先帝陵寝所在，为防贼盗侵扰，任何人未经朝廷许可不得擅入。违者以谋逆论处。"
沈知意想了想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"好主意。"
"不是我的主意。"萧景珩说，"是你的。上次你说'用规矩框人比用刀管用'——我记着呢。"
沈知意没接这个茬。
"诏书发出去之后，赵无咎的人再进凤凰岭就是公然谋逆。他就算不怕朝廷的兵，也得掂量掂量——谋逆的帽子扣上去，他手底下那些玄甲卫还有几个愿意跟着干。"
"对。"萧景珩说，"这道诏书不是为了拦住他，是为了让他的人心散。"
"但诏书要走朝堂流程。"沈知意皱了下眉，"李明远是兵部侍郎，管着驻军调动的批文。如果他在中间卡一下……"
"不走兵部。"萧景珩说，"走内廷。直接让刘福拟旨，用小王子的私印，不经六部。"
"绕过六部发诏？"沈知意有些犹豫，"朝臣会有意见。"
"让他们有意见。"萧景珩的语气硬了起来，"先帝陵寝的安全是天大的事，谁反对谁就是不敬先帝。李明远要是跳出来拦——正好，更坐实了他有问题。"
沈知意点了点头。
"行。诏书的事我来办。"
影十一站起来。
"王爷，还有一件事。"
"说。"
"玄冥司四堂之间的关系，不是铁板一块。苏衡和赵无咎的矛盾已经摆到台面上了。但黄堂的李明远——他站哪边，属下还没查出来。"
"查。"萧景珩说，"李明远管钱，谁有钱谁就有话语权。搞清楚他的钱往哪边流，就知道他站哪边。"
"得嘞。"
影十一出去了。
书房里安静下来。
萧景珩把地图折起来，塞进一个皮筒里。
"我明天一早出发。"
沈知意坐在椅子上没动。
"带多少人？"
"影卫十二个，加上我的亲兵二十个。够了。"
"不够。"沈知意说，"赵无咎的玄甲卫有五百人。你带三十二个人进山，碰上了就是送菜。"
"我不跟他碰上。"萧景珩说，"我是去侦察的，不是去打仗的。摸清他的部署，等你的镯子冷却期过了，再一起动手。"
沈知意没有再争。
她知道萧景珩的战场经验比她丰富。她说的是道理，他做的是判断。
"后方交给我。"她说。
萧景珩把皮筒系在腰间，走到门口。
他停了一下。
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沈知意坐在椅子上，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了的茶。她没有问他"会不会有事"，也没有说"小心"。
她只是点了一下头。
萧景珩笑了一下，推门出去了。
门关上之后，沈知意低头看了一眼手腕。
玉镯暗沉沉的，黑色纹路占了大半个镯面。但在她刚才想凤凰岭、想未央宫、想前朝女帝的时候——
镯面上闪过一丝极淡的金色。
很短，短到像是眼花。
她把手腕翻过来，盯着镯面看了十几息。
没有了。
但她确定自己看到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