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无眠把情报摊在桌上的时候,沈知意正拿着笔在一张白纸上画圈。
"确认了。"谢无眠说,"京郊三十里外,有一座废弃庄园。原先是户部一个郎中的避暑别院,那郎中五年前获罪抄家,庄园就一直空着。三天前开始有人进出,守卫森严,外围至少八十人。"
"人质呢?"
"没直接看到。但我的人注意到,每天傍晚有人往庄园后院送两份饭——一大一小。"
沈知意放下笔。
一大一小。苏衡的妻子和女儿。
"苏衡没骗我们。"她说。
谢无眠没有接话。他看了看萧景珩。
萧景珩站在窗边,手按在刀柄上,一直没吭声。
"王爷?"谢无眠试探着喊了一声。
"我在想。"萧景珩说。
"想什么?"
"想这有没有可能是圈套。"
沈知意把笔搁下。"如果是圈套,那我们就不救。但情报已经确认了——庄园里确实关着人。苏衡给的信息是真的。"
"真信息也可以用来钓鱼。"萧景珩说,"他让我们去救人,我们的人一进去,黄堂的人来个瓮中捉鳖——"
"那我们就不进去。"沈知意说。
萧景珩看着她。
"你有别的办法?"
"强攻加策反,双线并进。你率影卫从正面打,我让人从内部开门。就算有埋伏,里面的人先乱了阵脚,黄堂的暗卫也顾不上两头。"
萧景珩沉默了一会儿。
"策反谁?"
"白鹤。"谢无眠接了一句,"天堂的中层执事,苏衡的旧部。苏衡被黄堂挟持之后,白鹤一直在犹豫要不要继续替黄堂卖命。我跟他接触过两次,这人不是铁板一块。"
"把握多大?"
"七成。"
萧景珩的手指在刀柄上敲了几下。
"行。今晚动手。"
——
午夜,京郊。
废弃庄园在月光下黑漆漆的,像一头趴在地上的大兽。围墙不高,但墙头上插了一圈铁蒺藜,四角各有一个哨塔,塔上有人影晃动。
萧景珩带着二十名影卫,分三路摸到了围墙外面。
他穿了一身夜行衣,脸用黑布蒙着,只露出眼睛。腰间挎着刀,背后还别了两把短匕。
"一组从东墙翻进去,先摸哨塔。二组跟我走正门。三组绕到后门,等里面的信号。"他压低声音说。
"得嘞。"影一低低应了一声,带人往东摸去。
萧景珩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。
东边哨塔上的人影晃了一下,然后不动了。
接着是西边。
南边。
北边。
四个哨塔,全部哑了。
萧景珩一挥手。
二组六个人,无声无息地摸到了正门口。
正门是两扇厚木门,从里面栓着。萧景珩从背后摸出一把短匕,插进门缝,轻轻一挑——门栓断了。
门推开一条缝。
院子里有两个暗卫在巡逻。萧景珩等他们走到拐角,一前一后甩出两把飞刀。
两声闷响。两个人倒下了。
"进。"
二十个影卫鱼贯而入。
庄园前院是空的,黄堂的人集中在中院和后院。萧景珩带人穿过前院,到了中院的月亮门前停住了。
月亮门里面,十几个暗卫正围坐在院中烤火。
萧景珩数了一下——十四个。
他看了影一一眼。
影一点头。
六个人从月亮门两侧同时闪出,刀光一闪——
战斗在一刻钟内结束。
十四个暗卫,九个当场失去战斗力,五个被生擒。影卫这边两个人轻伤——一个是被玄铁短刀划了胳膊,另一个肩膀挨了一拳。
"玄铁武器。"影一捡起了那把短刀,递给萧景珩。
萧景珩接过来看了一眼。刀身发黑,沉甸甸的,刃口锋利得不像话。
"黄堂的人装备不错。"他说。
"不止。"影一指了指角落里一具尸体,"这人身上的内甲也是玄铁编的。刀砍不透。"
萧景珩皱了皱眉。
"继续。后院。"
——
与此同时,后院。
沈知意没有去前线。她站在庄园外面半里远的一棵大树下,身边跟着影十二和谢无眠。
谢无眠手里拿着一只竹哨子。
"白鹤已经到位了。"他说,"他在后院侧门。只要我吹哨,他就开门。"
"等一下。"沈知意说。
她闭了一下眼睛。
手腕上的玉镯在发热。那种温度不是预警的灼热,而是一种温温的、向某个方向牵引的感觉——像是在告诉她,后院里有需要被保护的人。
"吹。"她说。
谢无眠把哨子放到嘴边,吹了两短一长。
过了大约十个呼吸的工夫,后院侧门无声地开了一条缝。
一个瘦高的男人探出头来。四十来岁,白面皮,留着两撇小胡子——这就是白鹤。
"沈夫人。"他低声说。
"人呢?"
"后院东厢房。两个看守,我已经放倒了。"
沈知意点了点头。
"带我去。"
白鹤犹豫了一下。"夫人,里面还有——"
"带我去。"
白鹤不再说话,侧身让路。
沈知意跟着他穿过侧门,进了后院。
后院比前院小得多,一排厢房,门窗都用木板封死了。白鹤领她走到东厢房门前,推开了门。
里面是一条窄窄的过道,尽头有两间牢房。
第一间牢房里,一个女人坐在草席上。
三十多岁,面容憔悴,头发乱糟糟的,衣服也脏了。但她看到门开了,立刻站了起来——眼神里有恐惧,也有一种不服输的劲头。
"你是谁?"她问。
沈知意看着她。
"你是苏衡的妻子?"
女人的表情变了一下。
"你——"
"我是沈知意。靖王妃。"
苏妻愣住了。
她显然知道这个名字。靖王妃——那个一直在和玄冥司作对的女人,那个在朝堂上用金锁终结了谣言的女人。
"您为什么……"
"因为我相信你的丈夫不是一个纯粹的坏人。"沈知意说。
她从白鹤手里接过钥匙,打开了牢门。
苏妻站在原地,没有立刻出来。
"我女儿……"
"隔壁。"
沈知意走到第二间牢房前,打开了门。
里面是一个小女孩。
八岁左右,瘦瘦小小的,缩在墙角,两只手抱着膝盖。她看到沈知意进来,身体明显抖了一下。
但她没有哭。也没有叫。
只是睁着一双大眼睛,怯怯地看着沈知意。
沈知意的心揪了一下。
她蹲下来,伸出手。
"不怕。你爹爹让我来接你。"
小女孩的嘴唇动了动。
"……爹爹?"
"嗯。你爹爹在外面等你。"
小女孩的眼眶红了,但她还是没哭。她从墙角慢慢爬过来,伸出手,轻轻拉住了沈知意的衣角。
"谢谢你,阿姨。"
声音小得像蚊子。
沈知意摸了摸她的头。
手腕上的玉镯在这一瞬间亮了一下——一圈淡淡的金色光晕,从镯面扩散出来,一闪即逝。
沈知意低头看了一眼。
镯面上的黑色纹路比昨天淡了一些。大约少了百分之五。
"走吧。"她站起来,牵着小女孩的手,走出了牢房。
——
萧景珩从前院打到后院的时候,战斗已经基本结束了。
白鹤提前放倒了后院的看守,影卫又从正门一路推过来,黄堂的暗卫腹背受敌,没撑多久就溃了。
萧景珩走进后院的时候,看到沈知意正蹲在地上,给一个小女孩擦脸。
小女孩手里攥着沈知意的衣角,死活不肯松手。
萧景珩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。
"人都救出来了?"他问。
"嗯。"沈知意站起来,"你那边——"
她的话卡住了。
萧景珩的左臂袖子被血浸透了。黑色的夜行衣看不太出来,但袖口往下滴着血,一滴一滴落在地上。
"你受伤了?"
"蹭了一下。"萧景珩把左臂往身后藏了藏,"不算什么——"
"蹭了一下?"沈知意走过去,一把拉过他的胳膊,把袖子撸上去。
小臂内侧一道口子,三寸来长,皮肉翻着,血还在往外渗。
伤口边缘发黑。
玄铁刀。
"你说不让我去前线,你自己往里冲?"沈知意的声音压得很低,但每个字都硌牙。
"这点伤不算什么。"
"对我来说就是。"
萧景珩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沈知意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布条,三下两下把他的伤口缠上了。缠得有点紧,萧景珩"嘶"了一声。
"疼?"
"不疼。"
"骗鬼呢。"
萧景珩笑了一下,没敢再吭声。
旁边影一他们一个个低着头,假装在看地上的蚂蚁。
——
苏衡是在庄园外面接到妻女的。
他看到妻子和女儿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,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,直接跪在了地上。
苏妻拉着女儿跑过去,三个人抱在一起哭。
沈知意站在远处看着,没有过去。
萧景珩走到她旁边。
"苏衡欠我们一条命。"他说。
"嗯。"
"明天让他兑现承诺。"
"不急。"沈知意说,"让他先跟家人待一晚上。一个刚被救出来的人,情绪最脆弱的时候,说的话才最真。"
萧景珩看了她一眼。
"你连这个都算?"
"不算。我只是觉得——让他哭完了再说,比较人道。"
萧景珩没再说什么。
沈知意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玉镯。黑色纹路确实淡了,镯面上的青金色光泽比前几天亮了一层。六处裂纹边缘的金色也更浓了。
她想了想。
善行净化。
这是镯子告诉她的新规则。
她把袖子拉下来,盖住了镯子。
远处,苏衡抱着女儿站了起来。小女孩趴在他肩上,终于哭出了声——不是之前那种压抑的、怯生生的哭,而是一个八岁孩子正常的、响亮的嚎啕。
沈知意转身往马车走。
走了两步,她停住了。
"萧景珩。"
"嗯?"
"苏衡的女儿没哭。从牢里出来的时候一直没哭。"
"怎么了?"
"一个八岁的孩子,被关了不知道多久,出来之后不哭不闹,只敢小声说'谢谢阿姨'。"沈知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趴在苏衡肩头终于嚎啕大哭的小女孩,"这不正常。"
"你的意思是——"
"她被人训练过。"
第 228 章 无面
苏衡进靖王府的时候,走的是侧门。
他穿了一件半旧的灰布长袍,头上戴了顶毡帽,压得很低,乍一看像个来送菜的老仆。影十二在门口接的他,领着他穿过两道回廊,进了后院一间不起眼的厢房。
厢房外面看着普通,里面是萧景珩早年改建的密室——墙壁夹层里填了棉絮,隔音极好。门窗都包了铁皮,从外面撬不开。
沈知意已经坐在里面了。桌上摆着茶,还有一碟花生米。
苏衡进门,摘下帽子,冲她点了下头。
"沈夫人。"
"坐。"
苏衡坐下来。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手微微发抖——茶水溅出来几滴,洒在桌面上。
沈知意看着他。
这个男人跟上回在十里亭见面时判若两人。那会儿他虽然疲惫,但还撑着一股子劲。现在那股劲没了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松弛——像是绷了很久的弦突然断了,整个人反而踏实了。
"你女儿怎么样?"沈知意问。
"还在睡。"苏衡说,"她娘搂着她,从昨天到现在没松过手。"
"嗯。"
"沈夫人,"苏衡放下茶杯,"我欠你一条命。"
"别扯这些。你答应过给我东西,拿出来吧。"
苏衡笑了一下。那笑容挺苦。
"好。"
他清了清嗓子。
"先说'无面'的组织架构。"
"你说过,黄堂是核心。"
"对。黄堂在玄冥司里占的位置比外界以为的重要得多。天堂负责战略,地堂负责军事,玄堂负责渗透——这些都是明面上的。黄堂不一样,黄堂管的是两样东西:钱和消息。"
"钱?"
"玄冥司全年的开销,养人、买装备、打点关系,每年少说几十万两银子。这些钱全部从黄堂走。黄堂控制了各地的商号、钱庄、当铺,甚至盐引和茶引——这些东西都是黄堂的命脉。"
沈知意挑了一下眉。
"这么多产业,朝中没人查?"
"查不了。"苏衡说,"因为黄堂在朝中有人。"
"谁?"
"李明远。"
兵部侍郎李明远。沈知意对这个名字不陌生——上回朝堂上弹劾萧景珩的那帮人里,就有他的门生。
"李明远是黄堂堂主?"
"不是。"苏衡摇头,"他只是'无面'在朝堂上的前台代言人。真正拿主意的人不是他。"
"那黄堂在朝中还有谁?"
苏衡掰着手指头数。
"户部郎中赵允和主事钱禄,这两人管着黄堂的钱袋子。还有三个御史——周文清已经被贬了,还剩两个,一个叫孙伯年,一个叫方继安。这五个人是'无面'花了至少十年培养出来的死士。"
沈知意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几个名字。
五个朝中内鬼。不算多,但每一个都扎在要害位置上。
"继续。'无面'本人呢?你见过吗?"
苏衡沉默了一会儿。
"见过一次。"
"什么时候?"
"两年前。一次秘密会议,天堂、地堂、黄堂的三个负责人齐聚。那是我第一次——也是唯一一次——见到'无面'本人。"
"他长什么样?"
"不知道。他戴了一张银色面具,把整张脸都遮住了。身高大约五尺七八寸,偏瘦,穿一件黑色长袍。走路的时候右腿微微有点跛——不明显,但我注意到了。"
"声音呢?"
"声音被刻意伪装过。但我听到了一个细节。"
苏衡放下茶杯,身子微微前倾。
"他的声音有'回声'。"
沈知意皱了皱眉。
"什么意思?"
"就是……他说话的时候,声音不是正常从嗓子里出来的。有一种闷闷的、像是从胸腔深处震出来的回音。我听过很多种伪装声音的方法——含石子、用变声药、戴喉套——都不是这种效果。"
"那你觉得是什么?"
苏衡看着她的眼睛。
"他的声带受过严重的损伤。可能是酷刑,也可能是某种……不正常的力量。他没法正常说话了,所以声音才会带那种回声。"
沈知意没有接话。
她手腕上的玉镯忽然凉了一下。
不是温度的冷——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排斥感。像是镯子本身对"无面"这个存在产生了本能的厌恶。
她下意识摸了一下镯面。
黑色纹路维持在百分之十五左右,没有变化。但那股凉意迟迟不退。
"还有呢?"她问。
"有。"苏衡深吸了一口气。
"'无面'的真正目标——不是传国玉玺。"
沈知意的眼神变了。
"那是什么?"
"玉镯。"
苏衡看着她的手腕。沈知意今天穿了长袖,镯子被袖子遮着。
"在'无面'看来,玉镯才是玄冥司最终要拿到的东西。传国玉玺只是权力的象征——谁坐龙椅谁拿着,没什么稀奇的。但玉镯不一样。它是前朝神器,是女帝力量的源泉。"
"他想拿玉镯干什么?"
"继承天命。"苏衡说,"'无面'相信,通过某种仪式,他可以用玉镯'继承女帝的天命',成为新的统治者。"
沈知意靠在椅背上。
"仪式?什么仪式?"
"我不知道。'无面'从来没有跟我透露过细节。但我知道他一直在找——找打开玉镯全部力量的方法。"
沈知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。袖子下面的镯子安安静静,但那股凉意还在。
"所以他对我的压力会越来越大。"
"对。"苏衡说,"你在他眼里,不是一个对手——你是一把钥匙。"
密室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沈知意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茶已经凉了。
"最后一个问题。"
"请说。"
"你今天把这些全告诉我——'无面'不会放过你。"
苏衡的表情没有变。
"我知道。"
"你打算怎么办?"
"沈夫人,"苏衡站起来,"我妻女已安全。我已履行了对你的承诺。现在,我有一个条件。"
"说。"
"放过我的女儿。她不知道自己是玄冥司的人,也不知道她爹做了什么。我不想让她卷进来。"
沈知意看着他。
"我从来没有打算对她怎么样。"
"谢谢。"苏衡行了个礼。
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沈知意意外的话。
"沈夫人,你可能不知道——我今天告诉你这些,也是因为我做了一个很艰难的决定。"
"什么决定?"
"从今天起,我不再为'无面'效力。"
沈知意没有说话。
"你会遭到追杀。"她说。
"我知道。"
"你不怕?"
苏衡笑了一下。这次的笑比之前的要轻。
"我怕。但我已经不在乎了。"
他戴上毡帽,转身往门口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停了一步。
"对了——'无面'的右腿跛。如果有一天你在街上碰到一个走路右腿微跛、说话声音发闷的人,别犹豫,那就是他。"
"记住了。"
苏衡推门出去了。
——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