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盯着电脑屏幕，那个模糊身影的轮廓仿佛刻在了我的脑海里。
多年以前的画面，竟然会在今天跳出来，像一把钝刀子，慢慢地往我心头扎。
周文涛？他为什么会出现在扶贫车间奠基仪式上？
我迅速拨通了县档案馆的电话：“你好，请问2013年宁安县扶贫车间奠基仪式当天的接待记录还在吗？”
“这个……我们查一下。”电话那头传来翻阅资料的声音，片刻后，对方语气略显迟疑，“有这份记录，但内容比较简略，只登记了当天主要来访人员名单。”
“名单里有周文涛的名字吗？”我几乎是屏住呼吸地问。
“有，他在奠基前两天到访过清河镇，是临时行程安排，接待单位是县委办公室，具体活动没有详细记载。”
“谢谢。”我挂断电话，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桌角，思绪却已经飞到了七年前的那个夏天。
那时候我还是清河镇党政办的一名普通科员，周文涛作为县委副书记来镇里调研，顺道参加了那次奠基仪式。
我记得那天天气很热，仪式结束后他和我简单聊了几句，说年轻人做事要踏实，要有格局。
当时我没觉得什么，现在想来，他那一笑，似乎就藏着什么。
王丽娜敲门进来时，我正对着那张光盘发呆。
“林副秘书长，这是你让我留意的信息。”她递来一张便条，上面写着几个企业的名字，旁边还有一行小字：周文涛近期多次与这些企业高层会面。
“他这是在做什么？”我问。
王丽娜轻轻叹了口气：“我从老同事那儿听来的，周书记最近动作频繁，尤其是在几家涉农企业的总部之间来回跑。有人说他在为下一轮换届做准备。”
“所以他盯上了我？”我冷笑了一声。
“不止是你，”她顿了一下，“还有这次扶贫车间项目的复核风声也传出来了。赵主任刚跟我碰过头，说是市纪委那边要成立专项复核组。”
果然来了。
赵振华进门的时候，神情比平时更凝重。
他坐下后，看了我一眼：“知远，这事儿不是空穴来风。市纪委已经决定成立专项复核组，重点就是扶贫车间项目资金使用情况和政策执行合规性。”
“他们想找出什么？”我问得直接。
“不清楚，但可以肯定的是，这不是一次普通的审计。”赵振华意味深长地说，“背后有人推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查个明白。”我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“我不怕查，只要程序正当、证据确凿。”
赵振华没再多说什么，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，走了出去。
王丽娜也离开了，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。
我重新打开电脑，把那段视频又放了一遍，画面定格在那个模糊身影的脸上。
我开始调取当年的会议纪要、项目立项材料、财政拨款明细，试图从蛛丝马迹中找到一点线索。
越是深入查阅，越能感觉到这件事的背后，藏着一个庞大的网——从基层乡镇，一直到市级层面，甚至更深的地方。
我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当时扶贫车间项目的资金来源，有一部分来自省级专项资金，而那一年负责协调这笔资金分配的，正是周文涛分管的部门。
他早就布好了棋局。
门外又响起敲门声，是孙伟。
他是市财政局预算科的科长，精明、谨慎，做事滴水不漏。
他走进来，先是笑了笑：“林副秘书长，听说最近有些动静，要不要我这边帮您提前打点一下？”
“打点什么？”我不动声色地看着他。
“咳，你也知道，现在风气变了，有些人就喜欢借题发挥。”他压低声音，“周书记托我带句话给你。”
我心中一动，表面依旧平静：“他说什么？”
“他说希望你能‘识时务’，别让过去的恩怨影响现在的发展。”
我笑了，嘴角带着一丝冷笑：“他知道我从来不怕恩怨，只怕真相。”
孙伟脸上的笑意僵了一下，随即点了点头：“我只是传话而已。至于怎么做，自然是您的事。”
他离开后，我重新坐回椅子上，目光落在桌上那份接待记录复印件上。
窗外夜色渐深，城市的灯火依旧明亮，可我已经闻到了风暴来临前的气味。
我盯着孙伟离开的背影，心里像压了块石头。
他那句话说得轻描淡写，却藏着刀锋般的试探。
周文涛想干什么？
他是提醒我，还是在威胁我？
我端起茶杯，抿了一口，水温已经凉了。
“林副秘书长？”秘书小李在外间轻声问道，“市纪委那边刚发来通知，复核组明天上午九点正式进驻，赵主任请您过去开个碰头会。”
“好，我知道了。”我整理了一下桌上的文件，站起身来，镜中倒映出我的脸——平静、冷峻，但眼神里透着一股子不屈的火气。
王丽娜敲门进来时，我正系上外套。
“你打算怎么应对？”她低声问。
“兵来将挡。”我笑了笑，却笑得有些苦涩，“你知道吗，有时候不是我想斗，是有人逼着我斗。”
她看着我，轻轻点了点头：“你要小心周文涛。他在体制里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，绝不会无的放矢。”
“所以我要知道他的目的。”我说，“如果只是想吓唬我，那他打错算盘了。但如果……他是想借这件事牵动更大的局，那就更不能让他如意。”
傍晚六点多，手机响了。
来电显示：周文涛。
我没有犹豫，按下接听键。
“知远啊，”电话那头的声音依旧沉稳温和，“听说最近有点风浪，我这做老领导的，也挺为你担心的。”
“谢谢周书记关心。”我语气不卑不亢，“不过我做事一向经得起查。”
他笑了两声，“你还是当年那个倔脾气。”
沉默片刻后，他说：“不如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聊聊？就咱俩，轻松点。”
我顿了顿，“您约哪儿？”
“老城区‘清心居’，我在三楼包厢等你。”
挂断电话后，我拨通了王丽娜的号码：“帮我准备一个微型录音设备，还有，通知赵主任留意今晚动态，随时待命。”
“你真要去？”王丽娜语气里带着一丝担忧。
“不去，才是示弱。”我一边穿外套一边说，“我倒要看看，他到底想说什么。”
清心居藏在一条老巷子里，外表看上去像个旧式茶馆，其实是个常有官员私下谈事的地方。
我走进去的时候，天色已暗，巷口路灯昏黄，照得地面斑驳不清。
推开门，服务员引我上了三楼。
门推开的一瞬，我就看见了周文涛。
他坐在靠窗的位置，穿着一件灰蓝色夹克，手里正端着茶杯慢慢品着，见我进来，笑着站了起来。
“小林啊，多年不见，你还是一如当年。”
我微微一笑，脚步却没有丝毫停顿，径直走到他对面坐下。
他放下茶杯，目光落在我脸上，像是在审视，又像是在回忆。
“你还记得当年你怎么处理那场拆迁纠纷吗？”他忽然开口，声音低沉而缓慢，“那时候我就知道，你是个有想法的年轻人。”
茶香袅袅升起，灯光落在两人之间，仿佛拉开了某个更深沉故事的序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