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盒是影三先发现的。
天刚蒙蒙亮,他照例绕着王府外墙巡了一圈。走到正门的时候,看见门槛上搁着个黑漆木盒,巴掌大,没封口,上面落了一层露水。
他没敢动。
"去叫王妃。"他冲身后的小厮说了一句。
沈知意到的时候,萧景珩已经站在门口了。他刚练完刀,身上还带着汗气,手里拎着刀没放。
"什么时候放的?"沈知意问。
"夜里。"影三说,"我丑时巡过一趟,那时候没有。寅时换班也没人看见。"
"守夜的呢?"
"四个暗哨都问了,什么都没察觉。"
沈知意皱了一下眉。能瞒过靖王府的暗哨把东西放在正门口——这人的本事不小。
她蹲下来,打开了木盒。
盒子里没有信,没有暗器。
只有一张面具。
银色的。比巴掌大一圈,薄得像纸,边缘打磨得极其光滑。面具的五官是空的——没有眼睛,没有嘴巴,只有一个平滑的、冰冷的弧面。
面具底下压着一张纸。
沈知意把纸抽出来。
上面是玄铁粉写的字,灰扑扑的,笔迹跟白鸦以前的信函如出一辙:
"若你能解开玉镯第二道封印'因果之印',吾将亲传传国玉玺所在。若你解不开——玄冥司将倾巢而出,靖王府不复存在。"
落款两个字:无面。
沈知意把纸放下,伸手去拿那张银色面具。
手指碰到面具的一瞬间,手腕上的玉镯猛地一震。
不是警告,不是共鸣——是一种她从来没感受过的东西。像是镯子在对着面具"喊"了一声,声音很大,但只有她能听见。
她闭了一下眼睛。
因果感应在这一瞬间涌了进来。面具散发出来的气息跟玉镯极其相似——前朝的、古老的、沉甸甸的。但比玉镯更冷、更硬。
而且面具的另一端……是空的。
没有人。没有脸。没有名字。只有一个巨大的、深不见底的"空洞",像是一口枯井。纯粹的意志和欲望从那口井里往外渗。
沈知意把手缩了回来。
"怎么了?"萧景珩问。
"这面具不是装饰。"沈知意站起来,"它是'无面'的一部分。"
"什么意思?"
"这个人可能已经跟面具长在一起了。不是戴着——是长着。"
萧景珩低头看了一眼那张银色面具。它在晨光里泛着冷冷的光,像一只没有瞳孔的眼睛。
"妈的。"他低声骂了一句。
沈知意把面具和纸都收好,转身往书房走。
"十天。"她说。
"什么?"
"他给了十天。十天内我解不开第二道封印,他就动手。"
萧景珩跟上她。
"你打算怎么办?"
"先查封印的条件。"
——
地宫典籍库。
沈知意在这里待了整整一上午。
昭明女帝的日记她翻过很多遍了,但关于第二道封印的内容一直散落在不同的章节里,之前没有仔细串过。这次她把相关的段落全部摘了出来,铺了一桌子。
其中一段最关键:
"第二道封印——'因果之印':唯有用因果洞察世间善恶、不为私欲所动者方可解开。解开之时,玉镯将获得'五年预见+因果干涉'之力,但持有者将承受'精神反噬'之代价——每次使用预见后,将短暂失去对自身因果的记忆。"
沈知意把这段话看了三遍。
五年预见——比现在的三年更远。
因果干涉——能主动改变因果走向,不只是看。
但代价是短暂失忆。每次用完预见,她会忘掉一些东西。忘什么、忘多少、忘多久,日记里没写。
她又翻到了另一段,藏在日记靠后的位置,字迹比前面的潦草,像是女帝随手补的:
"因果之印非一人可解,需得'因果同心'者共参。"
"因果同心"。
沈知意把笔放下,靠在椅背上想了很久。
不为私欲所动——不是"无私",而是"不为自己的私欲所动"。换句话说,在面对一个巨大的诱惑或威胁时,她必须做出一个完全不自私的决定。
这听起来简单,做起来要命。
因为"私欲"这个词太大了。想保护自己的孩子算不算私欲?想让丈夫活下来算不算?想让自己不死算不算?
如果全都算,那这道封印根本解不开。
所以一定有别的解读。
而"因果同心"——需要两个人。
谁?
——
萧景珩是中午来的。
他端了一碗参汤,还带了一碟酱牛肉——沈知意一忙起来就忘了吃饭,这事他说过好几回了,没用。
"吃点东西。"他把碗碟放在桌角没被纸占住的那一小块地方。
沈知意没抬头。"等一下。"
"你已经说了三个'等一下'了。"
"……好吧。"
她放下笔,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牛肉。嚼了两口,心思明显不在肉上。
萧景珩拉了把椅子坐到她旁边,看了一眼桌上的纸。
"看出什么了?"
"两道坎。"沈知意咽下牛肉,"第一,解开因果之印的条件是'不为私欲所动'。第二,需要一个'因果同心'的人跟我一起。"
"'因果同心'?两个人?"
"对。"
"谁?"
沈知意看着他。
"跟我因果关联最深的人。"
萧景珩想了一下。
"我?"
"不是你。"沈知意摇头,"你是夫妻之因,但不是最深的。血脉之因比夫妻之因更深。"
萧景珩的表情顿了一下。
"……孩子?"
"嗯。"
书房里安静了几秒。
"他才六个月。"萧景珩说。
"我知道。"
"你打算怎么让一个六个月的婴儿跟你'同心'?"
"我还不知道。但日记里提到过'血脉与天命合一'——那是第三道封印的线索。因果同心可能不需要他做什么,只需要他在场。血脉本身就是因果的纽带。"
萧景珩没有反驳。他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,喝了一口。
"那'不为私欲所动'呢?"
"这个更难。"沈知意放下筷子,"我现在做的大部分决定都是为了保护家人——保护你、保护孩子、保护王府。如果这些都算'私欲',那我根本过不了这道坎。"
"如果不算呢?"
"那就得看'因果之印'怎么定义'私欲'了。"
萧景珩又喝了一口茶。
"十天够吗?"
"不够也得够。"
"嗯。"
他站起来,把碗往她面前推了推。
"先把汤喝了。"
"等一下——"
"沈知意。"
"……好吧。"
她端起碗喝了两口。参汤是温的,放的时间刚刚好。
——
晚上,沈知意还在书房里。
桌上铺的纸越来越多,写满了又划掉,划掉了又写。她试着把"因果之印"的每一个条件都拆开来分析,但越拆越乱。
萧景珩又进来了。
这次没带吃的。他搬了把椅子坐到她对面,看着她。
沈知意放下笔。
"你觉得我能解开吗?"她问。
"能。"
没有犹豫。连半秒的停顿都没有。
"如果我解不开呢?"
萧景珩看着她。
"那我陪你一起死。"
沈知意愣了一瞬。
然后她笑了。
这是她这几天来第一次笑。不是那种客气的、应付的笑,是真的觉得好笑——好笑在这个男人嘴里,"陪你一起死"说得跟"陪你吃碗面"一样随意。
"你总是能在最糟的情况下给出最好的答案。"她说。
萧景珩没笑。他的表情很认真。
"我说的是真的。"
"我知道。"
沈知意把桌上的纸收拢了一下,摞成一叠。
"萧景珩。"
"嗯?"
"不管第二道封印需要什么——我想自己做。"
萧景珩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"你不需要一个人面对。"
"我知道。但这次不一样。因果之印考验的是'不为私欲所动'——如果你在旁边,我的决定一定会受你影响。我必须自己想清楚。"
萧景珩沉默了一会儿。
"好。"他说,"但孩子的事,你得跟我商量。"
"当然。"
萧景珩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
他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"别熬太晚。"
"嗯。"
门关上了。
沈知意坐在书房里,听着他的脚步声走远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玉镯。
镯面上的青色光芒比平时亮了很多,像是里面有一团火在慢慢烧。六处裂纹边缘的金色也更浓了——整只镯子看起来比五天前"活"了不少。
它在等。
等她解开第二道封印。
沈知意把袖子拉下来,盖住了镯子。
她拿起笔,在纸上写了四个字:
因果同心。
然后在旁边又写了两个字:
十天。
笔尖在"十"字的横画末端顿了一下,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