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意抱着小王子走进地宫的时候,萧景珩在门口拦了她一下。
"我跟你进去。"
"不行。"
"万一出事——"
"你进去了才会出事。"沈知意看着他,"因果同心只能跟血脉最近的人。你进去会干扰气场。"
萧景珩的手握紧了刀柄,又松开。
"多久?"
"不知道。可能一个时辰,可能半天。"
"我在外面等。"
"嗯。谁来了都别让他进。"
"得嘞。"
沈知意转身走进了地宫。
身后传来石门关闭的沉闷声响。
——
地宫典籍库跟上次来的时候一样——四壁都是书架,穹顶上画满了壁画,角落里那盏长明灯还亮着,火苗小得像一粒豆子。
沈知意在正中的石桌前坐下来。
她把小王子放在膝上。
小家伙六个多月了,最近长得飞快,胳膊腿儿跟藕节似的,一节一节的。他不知道要干嘛,睁着一双黑亮亮的眼睛到处看,嘴里"啊啊"地叫着。
"别闹。"沈知意把他的小手拉过来,按在自己手腕的玉镯上。
小王子的掌心热乎乎的。
玉镯动了一下。
不是震动——是一种极其细微的、向内收缩的感觉,像是镯子在"吸气"。
沈知意闭上眼睛。
因果感应涌了进来。
她"看"到了小王子的因果线——一束纯金色的光,从他的胸口延伸出来,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。六个月的婴儿,没有经历过任何恩怨、任何纠葛,他的因果线是这个世界上最纯粹的东西。
而她自己呢?
她的因果线是青金色的,粗得多,也复杂得多。线上面缠绕着无数细小的分支——萧景珩的、小王子的、谢无眠的、赵铁山的、苏衡的……每一根分支都连着一段关系、一段因果。
两条因果线在小王子掌心按住玉镯的地方交汇了。
金色的和青金色的缠在一起,像两股溪流汇入同一条河。
玉镯开始震动。
从内部发出"嗡嗡"的低频震荡,震得沈知意的手腕发麻。镯面上的六处裂纹开始渗出金色的液体——不是血,是一种发着光的、温热的液体。液体沿着她的手腕往下流,滴落在小王子的掌心里。
小王子没哭。他低头看着自己手心里的金色液体,眼睛瞪得老大,然后"咯咯"笑了起来。
沈知意没有睁眼。
她的意识沉入了一个更深的层面。
穹顶上,壁画开始发光。
一幅她从未见过的图案从灰暗的颜料中浮现出来——一个巨大的环形符号,内部刻着两个字。
因果。
这就是第二道封印。
沈知意在因果感应中"看"到了封印的内部结构——它不是一道锁,而是一个结。无数条因果线交织缠绕,形成了一个极其复杂的节点。要解开它,不能用蛮力,只能找到那个最关键的线头,然后轻轻地、准确地把它抽出来。
那个线头在哪?
她顺着感应摸过去。
找到了。
就在她和小王子因果线交汇的那个点上。
"因果同心"——不是两个人一起用力,而是两个人的因果线合二为一,形成一把"钥匙"。
沈知意深吸了一口气。
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。
这个决定她想了整整一周——
如果今天解封失败,如果玄冥司真的倾巢而出,她会把小王子交给萧景珩独自抚养,自己独自面对"无面"。
这不是逃避。
这是她能给出来的最无私的答案——把自己最在乎的人推到安全的地方,自己留在最危险的位置上。
不为私欲所动。
她的私欲是"跟家人在一起"。而她选择了"让家人安全,哪怕自己不在"。
因果线在这一瞬间绷紧了。
然后——
"咔嚓"。
封印碎了。
一道金色的光波从穹顶上炸开,向四面八方扩散。光波穿透了地宫的石壁,穿透了凤凰岭的岩层,覆盖了整座山岭。
沈知意感到玉镯在手腕上猛地收缩了一下—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,又松开了。
镯面上的六处裂纹,有两处"咔"的一声合并了。六变四。
黑色纹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,从百分之十五一路缩减到几乎看不见——只在极少数裂纹深处还残留着一丝灰色。
而镯子本身的颜色变了。
青金色褪去了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正的、温润的金色。在长明灯的微光下,整只镯子散发出暖黄色的光晕,像一小团被握在手心里的太阳。
沈知意睁开了眼睛。
世界变了。
不是视觉上的变化——是"感知"上的。她能看到更远的东西了。不是用眼睛看,而是用因果感应"看"。
她"看"到了五天后的京城——街上有军队在调动。
她"看"到了十天后的凤凰岭——山脚下有黑压压的人影。
五年。
她的预见范围从三年扩展到了五年。
而且——她还能"看到"因果线了。不只是感应,是真的能"看到"。每一根因果线上都有微小的节点,她可以伸手去"拨"那些节点。
因果干涉。
她能微调因果了。
——
然后反噬来了。
没有任何预兆。
沈知意正准备站起来,脑子里忽然"空"了一块。
她忘了萧景珩的脸。
不是模糊——是彻底空白。她知道她有一个丈夫,她知道他叫萧景珩,但他的长相、他的声音、他说话时的表情——全部消失了。像是有人拿橡皮擦把那些记忆擦得干干净净。
她愣住了。
然后恐慌像冰水一样从头顶浇下来。
"萧景珩……"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。名字还在,但对应的那张脸没了。
她开始发抖。
怀里的小王子感觉到了她的异常,"哇"的一声哭了出来。
十个呼吸。
整整十个呼吸之后,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了回来——萧景珩的眉眼、他皱鼻子的样子、他说"得嘞"时嘴角的弧度——全部回来了。
沈知意抱紧了小王子,浑身都在抖。
她差点永远忘了他。
——
石门打开的时候,萧景珩几乎是冲进来的。
他感受到了那道金色光波——整座凤凰岭都震了一下,他不可能感觉不到。
"知意!"
沈知意坐在石桌前,抱着小王子,脸色白得像纸。
她看到他冲进来,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。
萧景珩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她面前,蹲下来。
"怎么了?伤到哪了?"
"我……"沈知意的声音在抖,"我刚才忘了你。"
"什么?"
"我忘了你的脸。有十个呼吸的时间,我完全不记得你长什么样。"
萧景珩的表情僵了一下。
然后他把她搂进了怀里。
小王子的脸被挤在两人中间,又不哭了,眨巴着眼睛不知道大人在干嘛。
"忘了就忘了。"萧景珩的声音很低,嘴唇贴着她的头发,"我再让你认识我一次。"
沈知意哭得更厉害了。
"你说真的?"
"比真的还真。"
她又笑了。一边哭一边笑,鼻涕都出来了,难看死了。
萧景珩也不嫌弃,拿袖子给她擦了一把。
"走吧。回家。"
——
当天晚上。
小王子早就睡了。奶娘抱走的,小家伙折腾了大半天,累坏了。
沈知意洗了个澡,换了身干净衣裳,靠在床头发呆。
手腕上的玉镯安安静静地待着。纯金色的镯面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,几乎不像是一件器物,更像是一块活的、有体温的东西。
萧景珩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一个东西。
一本小册子。
巴掌大,线装的,封皮是深蓝色的布。
"这是什么?"沈知意接过来。
"记忆笔记。"
"什么?"
"你不是说每次用完预见会失忆吗?"萧景珩在床沿坐下来,"我让谢无眠帮忙找的纸,一下午赶出来的。你每次忘了东西,就翻这个。"
沈知意翻开第一页。
上面是萧景珩的字。他的字写得不算好看,但一笔一划很认真。
"我是萧景珩,你是我的妻子。"
第二页。
"我们的儿子叫萧承煦,小名承儿,六个月大。"
第三页。
"你的手腕上有一只金色的镯子,是你最重要的东西。"
第四页。
"谢无眠是你的谋士,赵铁山是你的护卫,影十二是你的暗卫头领。"
第五页。
"玄冥司是你的敌人。'无面'是最大的敌人。"
第六页。
"你住的地方叫靖王府。这是你的家。"
……
沈知意一页一页地翻。
每一页都是萧景珩写的。有些写得详细,有些只有一句话。但每一页的第一行都是同一句——
"我是萧景珩,你是我的妻子。"
她翻到最后一页。
上面写着:
"如果你什么都不记得了,就看第一页。然后来找我。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。"
沈知意把册子合上,抱在胸口。
她看着萧景珩。
"你一下午就搞了这个?"
"也不是一下午。写了改,改了写,废了好几张纸。"萧景珩有点不自在地搓了搓手,"字丑了点,凑合看吧。"
沈知意没说话。她把册子塞进枕头底下,然后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。
"萧景珩。"
"嗯?"
"你帮我再加一页。"
"写什么?"
"写——'你怕老婆,但你乐意。'"
萧景珩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。
"得嘞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