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意是在吃早饭的时候发现不对劲的。
她拿着筷子夹了一块咸菜,放进嘴里嚼了两下,忽然停住了。
脑子里有个地方空了。
不是那种"话到嘴边想不起来"的感觉,而是一整块东西被挖走了——干干净净,连渣都不剩。
"怎么了?"萧景珩坐在对面,正给小王子喂米糊。
"没事。"沈知意放下筷子,"我先去书房。"
她站起来的时候,膝盖软了一下。
萧景珩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"脸色不好。昨晚没睡?"
"睡了。"
"那怎么——"
"真没事。"沈知意冲他摆了摆手,走了出去。
到了书房,她把门关上,坐下来,闭上眼睛。
因果感应启动。
她试着去"看"那块空掉的地方。
看到了。
前天晚上她和萧景珩在书房里核对的新军布防图——京城九门的兵力分布、换岗时间、暗哨位置——全部消失了。不是模糊,是彻底的、干净的空白。
像是有人从她脑子里把那几页纸抽走了。
沈知意的心往下沉了一截。
这是第三次了。
第二道封印解除之后五天,她一共用了三次预见。第一次看赵无咎的动向——准了。第二次看李明远的出逃路线——也准了。第三次看玄冥司在京城潜伏的暗桩位置——只准了一半。
第三次用完她就觉得脑子不太对劲,但当时没当回事。
现在她知道了。
代价来了。
——
朝堂上,事情比她预想的更糟。
今天是小朝会。沈知意作为监国王妃,要当面向几位核心朝臣汇报京城防卫方案——重点是针对玄冥司渗透的防控措施。
在场的有六部尚书、三位内阁学士、御史台的两个人,还有兵部侍郎李明远。
沈知意站在殿前,把前面的内容说完了——玄冥司的渗透路径、已知的暗桩分布、城防的总体策略。这些她都记得,因为是大框架,早就烂熟于心。
然后户部尚书周伯通问了一句:"王妃,九门的具体兵力部署可否详细说明?尤其是崇文门和宣武门,这两处是漕运和商旅的要道,布防密度是否足够?"
沈知意张了张嘴。
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崇文门布了多少人?宣武门的换岗时间是几时?暗哨设在哪几个点?
她前天晚上跟萧景珩一条一条核对过的。她记得自己核对过。但内容——
没了。
"王妃?"周伯通等了一会儿,试探着喊了一声。
沈知意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。
"……这部分细节,本宫需要重新核实后再报。"
殿上安静了一瞬。
然后李明远开口了。
"靖王妃是否身体不适?"他的声音很客气,但沈知意听得出来底下的刺,"近日朝务繁忙,王妃操劳过度,若有不适,可先行退下休息。细节之事,由兵部代为汇报即可。"
这话说的滴水不漏——表面上是关心,实际上是告诉她:你不行了,让位吧。
沈知意看了他一眼。
李明远面带微笑,恭恭敬敬地站在那里。
"头风复发。"沈知意说,"李侍郎说得对,本宫先退下。细节明日补报。"
她转身走出了大殿。
背后传来李明远的声音:"臣恭送王妃。"
——
回府的路上,沈知意坐在马车里,把记忆笔记翻了出来。
她翻到第十二页——那上面记的是新军布防的概要。但只是概要,具体的数字、位置、换岗时间全都没有。这些东西太敏感,她当初没写进笔记里。
因为谁能想到自己会忘呢?
马车到了靖王府门口,沈知意下车的时候,看到萧景珩站在影壁前面等着。
他一看她的脸色就知道出事了。
"怎么了?"
"进去说。"
两人进了书房。沈知意把门关上,在椅子上坐下来。
"布防图的细节,我全忘了。"
萧景珩愣了一下。
"什么?"
"九门的兵力分布、换岗时间、暗哨位置——前天晚上咱俩核对的那些,我一条都想不起来了。"
萧景珩的表情变了。
"朝堂上呢?"
"没说出来。李明远抓了个空子,让我退下了。"
萧景珩在书房里来回走了两趟。他走路的时候脚步很重,靴子踩在地板上"咚咚"的。
然后他走到沈知意面前,双手按住她的肩膀,把她按在椅背上。
"从今天起,你不准再使用玉镯做任何预见。"
"萧景珩——"
"一次都不行。"
沈知意看着他。他的眼睛红了。不是哭——是憋的。
"李明远已经注意到了。"沈知意说,"他会把这个消息传给'无面'。如果我停下来——"
"李明远的事我来处理。"
"你一个人处理不了全部。赵无咎在北边,'无面'在暗处,地堂的人还在凤凰岭集结——"
"我说了我来处理。"
"你的命只有一条——"
"你的记忆呢?"萧景珩的声音突然拔高了。
沈知意住了嘴。
萧景珩的手握紧了她的肩膀,又松开了。他蹲下来,跟她平视。
"知意,你听我说。"
"……嗯。"
"上次你忘了我的脸,十个呼吸就回来了。这次你忘了布防图,那下次呢?忘了整个战略全局?忘了咱俩这几个月商量过的所有计划?忘了——"
他停了一下。
"如果我们之间的记忆丢了,我拿什么补救?"
书房里安静了。
沈知意看着他。
他的眼眶更红了。下巴上的胡茬没刮干净,眼底下有两团青色——他这几天也没睡好,北边的军报一封接一封,他比她还累。
"上次我说'忘了就忘了,我再让你认识我一次'。"萧景珩说,"但那是五个呼吸的事。你要是忘上半年一年——知意,我没法把咱们经历过的所有事情重新给你讲一遍。"
沈知意没有说话。
她知道他说得对。
她也知道她不该再用玉镯了。
但她更知道——如果她停下来,这个男人就要一个人扛所有的事。军事、情报、朝堂、暗战——他一个人扛不住的。
她是他的"军师"。这是她在整盘棋里最核心的角色。如果她因为"不敢用"而退居二线,就等于把棋局的控制权让给了对方。
可她看着萧景珩通红的眼睛,那些话说不出口。
"好。"她说。
萧景珩盯着她。
"真的?"
"真的。不用了。"
萧景珩的手从她肩上放下来。他站起来,转身走到桌前,拿起茶壶倒了一杯水,喝了两口。
"布防图我重新给你讲一遍。今晚再核对一次。"
"嗯。"
"明天朝堂上你照稿子念就行,细节我写成条子给你带着。"
"嗯。"
"李明远那边——"
"你打算怎么办?"
"先不动他。"萧景珩说,"苏衡给的名单里还有四个人。先从最软的方继安入手,撬开一个是一个。"
沈知意点了一下头。
萧景珩看了她一眼,没有再说什么,转身出去了。
——
他在门口停了一步。
"知意。"
"嗯?"
"你要是敢偷偷用,我跟你没完。"
门关上了。
沈知意坐在椅子上没动。
书房里很安静。窗外有风,吹得树叶沙沙响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玉镯。
纯金色的镯面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。四道裂纹像四条细线,从镯面延伸到边缘。黑色纹路已经很淡了,几乎看不出来。
它在脉动。
很轻、很缓的脉动,像是心跳。
沈知意把手腕翻过来,看着镯子的内侧。内侧刻着两个极小的字——"因果"。那是第二道封印留下的印记。
她忽然觉得这只镯子像一个人。
一个又给你东西、又跟你收东西的人。它不骗你——每次给之前都标好了价格。但价格不是一次付清的,而是分期收取,越往后越贵。
三年预见换的是黑色纹路。
五年预见加因果干涉换的是记忆。
那第三道封印呢?
第三道封印要换什么?
沈知意把袖子拉下来,盖住了镯子。
她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窗外是靖王府的后院。小王子被奶娘抱出来晒太阳了,小家伙坐在一张小竹椅上,手里抓着一个布老虎,正往嘴里塞。
奶娘在旁边哄他:"不能吃,不能吃,小世子乖——"
沈知意看着他们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坐回桌前,翻开那本深蓝色封皮的记忆笔记,拿起笔,在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字:
"布防图已忘。重新核对。"
笔尖在"忘"字上停了一下。
墨迹洇开了一个小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