亥时刚过,西大街上连个鬼影都没有。
钱庄对面的茶楼顶上,萧景珩蹲在瓦楞后面,手里攥着一把千里镜。这玩意儿是谢无眠从南边商人手里淘来的,看得不算远,但百步之内够用了。
钱庄大门紧闭,门口立着两排玄铁拒马——黑沉沉的,铁光都不反一点。
"妈的。"萧景珩放下千里镜,"还真有准备。"
影七蹲在他旁边。"王爷,打不打?"
"打。按原计划。"
"得嘞。"
影七猫着腰从楼顶翻下去,传令去了。
萧景珩又看了一眼钱庄大门。
拒马是新焊的,铁茬子都没打磨——说明赶工赶得急。但样式是对的,间距、角度,全都是冲着克制步兵冲锋来的。
玄冥司对新军的战术摸得很透。
这不是临时起意。是早就备好的方案。
萧景珩把这个念头压下去,站起身,朝下方的旗手打了个手势。
——
正面佯攻队从西大街东头冲过来的时候,钱庄里面立刻有了动静。
火把亮了。
大门两侧的二层楼上探出一排人头,手里端着弩——不是军弩,是江湖上常用的连发短弩,射程近,但胜在快。
"放!"
箭雨落下来。
正面队前排的盾兵扛住了第一波,但拒马挡住了冲锋路线。盾牌顶在前面,人挤在拒马后面,进退不得。
第二波箭雨来了。
有人中箭倒下了。
萧景珩在茶楼顶上看得清楚——正面队被钉在拒马前面,像一群被堵在巷子里的羊。
"吹号。"他说。
号角声响起。
正面队开始后撤——不是溃退,是有序的交替掩护后撤。盾兵殿后,弓手在撤退过程中还往钱庄方向射了几轮。
钱庄里面的玄冥司守卫犹豫了几息。
然后大门开了。
——
靖王府。书房。
沈知意坐在桌前,闭着眼睛。
手腕上的玉镯在脉动——时快时慢,像是一颗不安分的心脏。
影九站在旁边,不敢出声。
"他们会开门。"沈知意忽然说。
影九愣了一下。"什么?"
"钱庄的守卫。他们会开门追击。"
"王妃怎么知道?"
沈知意没有睁眼。
"因为我感觉到了他们的急躁。"
因果感应不是万能的。它不能告诉她具体发生了什么,不能告诉她谁在哪个位置、拿的什么武器。但它能传递一种模糊的"情绪"——像是站在一间屋子外面,透过门缝听到里面的动静。
此刻她从玉镯里感受到的,是一种压抑了很久的、急不可耐的躁动。
守了七天的人,突然看到敌人在撤退——那种"终于能追出去砍人了"的冲动,压不住的。
"传令给萧景珩。"沈知意说,"就说——鱼上钩了。"
"是。"影九转身出去放信鸽。
——
钱庄大门打开的一瞬间,萧景珩就笑了。
"来了。"
三十多个玄冥司守卫从门里冲出来,手里拎着刀,追着正面队的尾巴就砍。
正面队继续后撤,越退越远,把追兵从大门口拉开了至少四十步。
然后——
钱庄后院的方向传来了一声闷响。
不大,像是地底下打了个雷。
萧景珩知道那是什么。
侧翼渗透队从隔壁绸缎庄地下挖了三天的地道,通了。
突击队从地道口钻出来的时候,后院的守卫根本没反应过来。地道口开在马厩旁边,位置刁钻得不能再刁钻——这是谢无眠亲自挑的点,他翻过户部的建筑图纸,精确到了每一根柱子。
后院八个守卫,三个呼吸之内全部被制住。
突击队的火铳手翻过后院的矮墙,绕到了正门外追兵的屁股后面。
"放!"
一排铳响。
追兵的后背被打成了筛子。
三十多个追兵,当场倒了一大半。剩下的几个往回跑,发现大门已经被突击队从里面堵死了。
前后夹击。
不到半炷香,门外的追兵全部解决。
——
钱庄内部的战斗打了将近两个时辰。
玄冥司在这里的守卫总共八十来人,外面追出去三十多个被干掉了,里面还剩四十多。人数不多,但都是硬茬子——全员佩戴玄色面具,手里的兵器是玄铁打的,比新军的钢刀硬一个等级。
两把刀对砍,新军的刀卷了刃,人家的没事。
萧景珩是亲自冲进去的。
他拎着一把厚背长刀,从正门杀进去的时候,迎面碰上了一个戴面具的大个子。那人的兵器是一对铁锏,又沉又长,一下扫过来带风。
萧景珩侧身躲过,反手一刀劈在铁锏的柄上。
火星四溅。
铁锏没断,但那个人的虎口裂了——萧景珩的力气不是白给的,他从小练刀,臂力比寻常人粗一圈。
第二刀砍在了那人的肩膀上。
玄铁甲挡住了大半的力道,但还是砍进去了两寸。那人闷哼一声,往后退了两步。
影七从侧面补了一刀,扎进了甲缝里。
那人倒了。
"抓活的!"萧景珩喊了一声。
战斗在一间一间屋子里推进。钱庄的格局是三进院子加一个后院地窖,每一进都有人守着。新军一间一间地清,伤亡也在一点一点地涨。
两个时辰后,最后一间屋子的门被撞开了。
里面三个人,放下了刀。
——
地窖里找到钱掌柜的时候,他正缩在角落里发抖。
钱掌柜姓孙,五十来岁,圆脸,平时见谁都笑呵呵的。这会儿脸灰白灰白的,衣裳上全是土,嘴上干裂出了血。
跟他一起被关的还有他老婆和两个儿子。小的那个才八岁,窝在他妈怀里一声不吭,眼睛瞪得老大。
"孙掌柜。"萧景珩走下地窖,蹲到他面前。
钱掌柜抬头看见他,愣了两息,然后"扑通"一声跪下了。
"王爷!王爷救命——"
"起来。"萧景珩把他拽起来,"没事了。钱庄拿回来了。"
钱掌柜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。
"他们逼我交印信……逼了七天……我没给……王爷,我真没给……"
"我知道。"萧景珩拍了拍他的肩膀,"你做得好。印信在哪?"
"在……在我鞋底。"
萧景珩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"行。你先上去,我让人给你弄点吃的。"
他转身出了地窖。
影七跟上来。
"王爷,清点完了。"
"说。"
"敌方死六十,俘二十。咱们……阵亡三十七,伤五十八。"
萧景珩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"三十七。"
"是。"
"名单造好了吗?"
"造好了。"影七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过去。
萧景珩接过来,没看。他把纸折好塞进怀里。
"二十个俘虏,看住了。我亲自审。"
"是。"
——
靖王府。
沈知意一直坐在书房里没动。
四个时辰。
影九每隔半个时辰进来报一次情况——都是信鸽传来的简短战报。
"正面队接敌,受阻。"
"侧翼地道尚未打通。"
"正面队后撤,敌方追击。"
最后一份战报是萧景珩亲笔写的,字迹潦草,像是趴在什么不平的地方写的:
"佯攻撤退,地道成功。劳王妃挂念。"
沈知意看完,嘴角动了一下。
她把纸条折起来,放进袖子里。
然后她闭上眼睛,继续等。
玉镯的脉动在战斗最激烈的时候变得急促、灼热,像是要从手腕上跳下来。现在它慢慢平缓了——频率降下来,温度也降下来,最后变成了一种温吞吞的、舒服的暖意。
像是什么东西落定了。
沈知意睁开眼的时候,发现自己的脸上是湿的。
她摸了一下——是眼泪。
不是因为害怕,也不是因为悲伤。她也说不清为什么。可能是这四个时辰绷得太紧了,突然松下来,身体自己做了反应。
她拿袖子擦了擦脸。
"影九。"
"在。"
"王爷回来了吗?"
"还没有。应该快了。"
沈知意站起来,走出书房。
——
她在院子里等了一刻钟。
萧景珩进门的时候身上还带着血腥气。铠甲上有好几道划痕,左边袖子上有一块暗红色的血迹——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。
他看到沈知意站在影壁前面,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走过去,把她抱住了。
什么都没说,就那么抱着。
沈知意的脸贴在他胸口,能听到他的心跳——很快,还没完全平复。
"结束了。"萧景珩说。
"伤亡多少?"
"三十七人阵亡。"
沈知意的手从他腰后松开了。
她退后一步,看着他。
眼眶红了,但没哭。
"三十七个人。"她说。
"嗯。"
"名单呢?"
萧景珩从怀里掏出那张折好的纸,递给她。
沈知意接过来,展开。
上面是三十七个名字。有的她认识——张石头,去年从北边调来的老兵,爱喝酒,每次巡逻前都偷偷往水壶里灌烧刀子。周小满,才十九,上个月刚成亲。
她把名单折好,收进袖子里。
"抚恤的事,明天我来办。"
萧景珩点了一下头。
"还有二十个俘虏。"他说,"我明天亲自审。"
"嗯。早点睡。"
"你也是。"
沈知意转身往屋里走。
走了几步,她停下来。
"萧景珩。"
"嗯?"
她没回头。
"你袖子上那块血,是你的吗?"
萧景珩低头看了一眼。
"不是。"
"哦。"
她走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