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景珩审到第十九个人的时候,差点把桌子掀了。
二十个俘虏,前十八个全是废物——问什么都是"不知道""没见过""只听令"。有两个嘴硬的连代号都不肯说,被影七卸了下巴才老实了点,结果说出来的全是废话。
第十九个是个瘦子,三十出头,左胳膊上有一道旧刀疤。他是钱庄后援调度的,级别比前面那些高半档。
萧景珩没跟他废话,直接上了夹棍。
三根木棍绞紧的时候,瘦子的脸都变形了,但他咬着牙没叫出声。
"黄堂堂主,你见过没有?"
"……没……"
绞。
"见过没有?"
瘦子的汗从下巴上滴下来,一滴一滴落在地上。
"……黄堂……见过'净身'的人……"
萧景珩的手停了。
"什么?"
"净身……黄堂里……有净身的人……"
萧景珩松开夹棍,站起来。
"净身"这个词在宫里只有一个意思——太监。净身房是内廷专门给太监做阉割手术的地方,凡是进宫当差的太监,都得在净身房过一道,留下档案。
玄冥司黄堂里有净身的人?
他看了影七一眼。
"把他带下去,别让他死。"
"得嘞。"
——
密信是谢无眠的人送来的。
信封上没有署名,但沈知意一眼就认出了字迹——苏衡的。他的字写得很有特点,横平竖直,但每个字的最后一笔都往下拖,像是写字的人手劲不够,收不住。
谢无眠站在书房门口。
"苏衡通过咱们的暗线递过来的,过了三道手。我验过了,没有毒,也没有暗记。"
"他人在哪?"
"盯着呢。这两天一直在旧鼓楼大街的苏府旧址附近转悠,没见他和别人接触。"
沈知意点了一下头,拆开信封。
信不长,但每一句都扎在要害上。
"沈夫人:你从俘虏中听到的'净身'二字,是一个被刻意抹去的线索。'无面'在登基前曾在内廷任职,身份是先帝的贴身太监。先帝驾崩那年,他被认定'病死'——但据我所知,他在那年被派往未央宫地宫执行一项秘密任务,回来后就不再见于人前。"
"先帝对'无面'极为信任。据我所知,先帝临终前最后一句话就是对'无面'说的。"
"此人面容被严重毁损,可能是在先帝驾崩那年的动乱中受的伤,因此常年佩戴面具。他的声音有'回声',是因为声带在毁容时被灼伤。"
"如果你想知道更多,来旧鼓楼大街苏府旧址。我一个人。——苏衡"
沈知意把信看了两遍。
然后她闭上眼睛。
因果感应涌了上来——不是她主动启动的,是镯子自己给的。自从她开始分析"无面"的身份,玉镯就一直在发出一种稳定的、温热的脉动。
苏衡说的"回声"——对。之前苏衡第一次描述"无面"的时候就提过,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奇怪的回声,像是从井底传上来的。
"贴身太监"——对。这能解释"无面"为什么能通过"净身"渠道接触玄铁武器。内廷匠作监负责金属冶炼,太监出身的人很容易搭上这条线。
"先帝临终前最后一句话"——这一条让沈知意的心跳快了几拍。
如果"无面"真的是先帝的贴身太监,那他在先帝驾崩前后经历了什么?萧贵妃怀孕时间被篡改、太子府大火、传国玉玺失踪——这些事情他全都知道?
玉镯的脉动一直很稳。温热,平和。
没有刺痛。
说明苏衡说的这些,在因果线上是站得住脚的。
但沈知意没有放松。
苏衡知道得太多——这本身就说明问题。他在创立玄冥司初期和"无面"肯定有过深度合作,否则不可能掌握这些内幕。他后来选择割席,是因为意识到"无面"比他想象的更危险。
还是因为他输了?
沈知意把这个疑问记在心里。
——
她拿起笔,在桌上铺开一张大纸。
纸的中间写了两个字:"无面"。
四周开始画线。
第一条线:"净身"——太监——内廷匠作监——玄铁武器来源。
第二条线:"回声"——声带灼伤——面容毁损——先帝驾崩那年的动乱。
第三条线:"贴身太监"——先帝临终遗言——传国玉玺——未央宫地宫。
第四条线:"病死"——假死——秘密任务——地宫。
每一条线的末端她又分出更细的支线,写上问号、已知的证据、苏衡的说辞。
画了将近半个时辰,整张纸密密麻麻全是字和线。
手腕上的玉镯一直在发热。不是灼烫的那种热,是一种舒服的、稳定的温度——像是一盏小灯,在她思考的时候一直亮着。
每当她的推理方向正确,玉镯就保持温热。
她试着想了一个假设——"无面是不是苏衡安排来骗我的棋子?"
玉镯轻轻刺了一下。
很轻,像针尖碰了一下皮肤。
这个假设不成立。或者说,因果线上不支持这个推断。
沈知意吐了口气。
——
萧景珩端着一碗粥进来的时候,沈知意正靠在椅背上揉太阳穴。
他把粥放在桌上,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。
"你这张纸像是一张案情图。"
"它就是。"
萧景珩拉了把椅子坐下来,拿过纸看了一会儿。
"所以'无面'是先帝的太监。"
"大概率是。"
"那你觉得他会是谁?"
沈知意沉默了一会儿。
"我不知道他的名字。"她说,"但我知道一件事——先帝身边最信任的太监,在史书中应该没有留下名字。"
"为什么?"
"太监不留姓。内廷的规矩,进了宫就断尘缘,名字只在净身房的档案里有。先帝驾崩之后,内廷大清洗,净身房的档案烧了大半。我们要找的这个人——"
她顿了一下。
"是一个'没有名字的人'。"
萧景珩靠回椅背,想了一会儿。
"净身房的档案烧了,但匠作监的呢?你说他通过匠作监接触玄铁——匠作监的冶炼记录有没有留存?"
"有。"沈知意坐直了,"匠作监的记录归工部管。每年的金属出入库都有台账。"
"那就从台账查。"萧景珩说,"先帝驾崩那年,匠作监冶炼了多少玄铁、去了哪里——只要有数,就能顺着摸到他。"
沈知意看着他。
"你去查?"
"我让谢无眠去。他手头有人。"
"苏衡那边呢?他约我去旧鼓楼大街。"
萧景珩的眉头皱了一下。
"别去。"
"我没打算去。"沈知意说,"我已经让影九派人盯了。如果他真是单独赴约,说明确实想谈。如果他带了人——"
"那他就是在做局。"
"对。"
萧景珩端起粥碗递给她。
"先喝粥。凉了。"
沈知意接过来,喝了两口。白粥,没放糖,但熬得很稠。
"苏衡这个人——"她放下碗,"你觉得他可信吗?"
萧景珩想了想。
"不可信。但他给的东西能用。"
"怎么说?"
"他给的情报是真的——玉镯的感应骗不了人。但他给你这些情报的目的,不一定单纯。他可能是在借你的手去对付'无面',也可能是在试探你对'无面'了解多少。"
沈知意点了一下头。
"我也是这么想的。所以我不急着见他。先让谢无眠查匠作监的台账,交叉验证一下——如果台账上的记录跟苏衡说的对得上,那这条线索就稳了。"
"行。我明天去安排。"
萧景珩站起来,把那张案情图折好,递给她。
"这个收好了。别让外人看见。"
"嗯。"
他走到门口,又停了一步。
"知意。"
"嗯?"
"苏衡的信上说他'一个人'——你信吗?"
沈知意看着他的背影。
"不信。"
萧景珩笑了一声,推门出去了。
——
沈知意独自坐了一会儿。
她重新把案情图展开,盯着"无面"两个字看。
先帝的贴身太监。面容毁损。声带灼伤。假死。
一个没有名字的人。
她拿起笔,在"无面"两个字下面又加了一行小字——
"先帝临终前最后一句话,对他说了什么?"
笔尖停在纸面上,墨迹慢慢洇开了一个小圆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