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无眠进门的时候,手里攥着一张纸条,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。
"出事了。"
沈知意正在书房里看账本——户部钱庄收复之后,资金调度印信虽然拿回来了,但各州府的汇兑通道还没完全恢复,一堆烂账等着理。
她抬头。
"说。"
"西关驿道上出现了一批人,大约三百。不是玄冥司的常规打扮,穿什么的都有,像是临时凑起来的。"
"什么人?"
"市井亡命徒。赌坊打手、码头混混、还有几个犯了事跑路的江湖人。我的人在驿道外围盯了一上午,这帮人正在那边扎营,像是在等什么人。"
沈知意放下账本。
西关驿道是钱庄和新军大营之间的补给线——粮草、军饷、器械,全从那条路过。如果有人在驿道上设卡,钱庄就成了一座孤岛。
"三百人够干什么的?"她问。
"不够攻钱庄。"谢无眠说,"但够断你的路。"
沈知意靠回椅背,闭了一下眼睛。
因果感应涌了上来。
玉镯的脉动比平时快了一点——不是那种急促的预警,更像是一种隐约的不安。她集中注意力去"摸"西关驿道方向的因果线。
灰色的线条。三百多根,乱糟糟地绞在一起,像一团没理顺的麻。
但其中夹杂着几根不一样的线——颜色更深,更硬,带着一种冷冰冰的金属质感。
玄铁。
那三百人里面混了玄冥司的人。不是全部,但至少有一小队是精锐。
沈知意睁开眼。
"不是乌合之众。"她说,"里面混了玄冥司的人,带着玄铁家伙。"
谢无眠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"那这事儿就大了。"
"萧景珩在哪?"
"大营。"
"叫他回来。"
——
萧景珩回来的时候,沈知意已经把京城西边的地图铺在桌上了。
西关驿道、钱庄、新军大营,三个点构成一个三角形。驿道是连接大营和钱庄的唯一通道——绕路的话要多走半天,根本来不及支援。
"无面要断我的补给线。"萧景珩看了一眼地图就明白了。
"对。他不打钱庄,围你。钱庄里兵力有限,粮草最多撑五天。五天之后不用他动手,你自己就得撤。"
"那就打呗。"萧景珩说,"三百人,我带两百新军过去,一个冲锋就散了。"
"没那么简单。"沈知意指着地图上的一个位置,"西关驿道两侧是丘陵,地形复杂。他们选在那里集结,肯定预设了伏击点。你正面冲过去,正好撞进口袋里。"
萧景珩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。
"那你说怎么打?"
沈知意闭上眼睛。
玉镯的脉动在她意识集中后变得更加清晰。她顺着那些灰色的因果线往深处"摸"——三百多根乱线里面,她能感受到一种微妙的"情绪分布"。
大部分人的情绪是躁动的、散漫的——这是亡命徒的特征,没有纪律,各自为战。
但在驿道西侧的一片丘陵地带——地图上标注为"断魂坡"——有一小片区域的因果线异常安静。
安静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那里的人不怕。
不怕是因为有准备。有准备是因为那是预设的撤退路线。
沈知意睁开眼。
"不要去西关驿道的正面。"她说,"从驿站后面的断魂坡下去。"
萧景珩低头看了一眼断魂坡的位置。
"为什么?"
"因果感应告诉我——那帮人的'恐惧线'在断魂坡方向最弱。如果他们在正面遭遇攻击,会从那里撤退。那里要么是退路,要么有埋伏。不管哪种,你提前占住就对了。"
萧景珩想了几息。
"行。"
他转向影七。
"你带一百人走正面,装作接应补给的样子。慢点走,别急着过驿道。"
"得嘞。"
"我从侧翼带两百人绕到断魂坡后山。等他们被正面吸引过来,我从后面砸下去。"
影七点头,转身出去传令了。
萧景珩拿起刀,往外走了两步。
沈知意在后面叫了他一声。
"断魂坡那边,多带盾兵。"
萧景珩回头看她。
"你觉得有伏?"
"我不确定。但那个地方太安静了。安静得不正常。"
萧景珩"嗯"了一声,出去了。
——
影七的正面队是午时过的驿道。
一百人排成两列纵队,打着新军的旗号,大摇大摆地走。走到驿道中段的时候,两侧的丘陵上冒出了人影——亡命徒们从石头后面、灌木丛里钻出来,手持刀剑弓箭,呼啦啦地冲了下来。
影七一声令下,正面队立刻收拢阵形,盾兵在前,弓手在后,开始对射。
亡命徒的人数优势在正面展开——两百多人围攻一百新军,打得热热闹闹。
但这些亡命徒的战斗力确实不行。没有统一指挥,各打各的,有人往前冲有人在后面看热闹,跟一群没头的苍蝇似的。
影七心里有数——这些人是炮灰,是拿来吸引注意力的。
真正的杀招在后面。
——
萧景珩带着两百人从断魂坡后山绕过去的时候,天刚过午。
断魂坡是一片碎石坡,坡度不陡,但石头又多又大,人走在上面容易打滑。坡底下有一条干涸的河沟,沟两侧长满了荒草。
萧景珩让盾兵走在前面。
他记着沈知意的话——"多带盾兵"。
果然,当他的队伍从后山翻过坡顶的时候,河沟里突然冒出了一排人——不是亡命徒,是正经的玄冥司精锐。黑衣黑甲,手里端着连弩。
"放!"
一排箭雨射了上来。
盾兵举盾。箭矢打在包铁的盾牌上,叮叮当当一阵乱响,大部分被弹开了。
萧景珩从盾兵后面探出头,扫了一眼——河沟里大约四十来人,全是玄冥司的正规军。
这才是"无面"的真正杀招。亡命徒是饵,这四十个人才是钩。
"冲!"
两百新军从坡上往下压。盾兵在前,刀手在侧,弓手在后。
玄冥司精锐的战斗力比亡命徒强了不止一个档次——但人数太少。四十对两百,正面硬碰,根本扛不住。
一刻钟之后,河沟里的四十个人被清掉了。
与此同时,正面战场上的亡命徒发现后路被断了——断魂坡方向传来喊杀声,他们预定的撤退路线被新军堵死了。
有人开始跑。
一个跑了,十个跟着跑。十个跑了,一百个跟着跑。
亡命徒就是亡命徒——没有信仰,没有纪律,打顺风仗可以,一旦局面不对,跑得比兔子还快。
影七从正面压上来,萧景珩从断魂坡往下冲,前后夹击。
两个时辰,战斗结束。
——
战报是影七先送回来的。
沈知意坐在书房里看——
亡命徒阵亡一百七十,被俘一百三十。玄冥司精锐四十人全部阵亡,无活口。
新军阵亡九人,伤十六人。
九个人。
沈知意把战报放下。
她看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拿起笔,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下九个人的名字——影七附在战报后面的阵亡名单里有。她一个一个写,写得很慢。
写到第五个名字的时候,笔尖停了一下。
李阿根。二十岁。上个月刚从凤阳老家调来的新兵,沈知意记得他——她亲自给新军发过冬衣,李阿根领衣服的时候还跟她说了句"谢谢王妃,这棉袄真厚实"。
她把笔放下。
——
萧景珩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。
他进院子的时候身上带着土腥味和血腥味,铠甲上有好几道划痕。
沈知意坐在廊下等他。
萧景珩走过去,在她面前站定。
"你猜对了。"他说。
"我只猜了断魂坡。正面佯攻是你自己安排的。"
"所以是你带我赢的。"
沈知意看了他一眼。
"不是我带你赢。是我们一起赢的。"
萧景珩笑了一下,在她旁边坐下来。
"俘虏里面有两个领头的,都说了同一句话——'我们是白鸦手底下的人'。"
"白鸦?"沈知意皱了一下眉。
白鸦——上次给沈知意送挑战信的那个玄冥司信使。代号白鸦,中层执行者,级别不算高。
"无面让一个信使来组织反扑?"沈知意说。
"要么是试探,要么是拿白鸦的人当炮灰,保全更高层的力量。"
"你觉得是哪个?"
"第二个。"萧景珩说,"白鸦的人全是临时招的亡命徒,不值钱。真正值钱的那四十个玄冥司精锐已经死光了,一个活口都没留。'无面'做事越来越绝。"
沈知意点了一下头。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"九个人。"沈知意说。
萧景珩知道她在说什么。
"我知道。"
"二十岁的那个——李阿根——上个月才来的。"
萧景珩没有接话。他伸出手,从背后揽住了她的肩膀。
沈知意没有挣开,也没有靠过去。她就那么坐着,看着院子里被月光照出影子的那棵老槐树。
"我答应你,"萧景珩说,"下次不带这么多人去。"
"不是'下次不带这么多人'。"沈知意转过头看他,"是'下次我跟你一起去'。"
萧景珩沉默了三息。
"不行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你刚才说了——'不是你带我赢,是我们一起赢'。"萧景珩说,"但我不需要你跟我一起去冒险。你的安全是我的底线,不是筹码。"
沈知意看着他。
月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清楚——颧骨上有道新添的擦伤,下巴上的胡茬两天没刮了,眼底下的青色比前几天更深了。
她没有再争。
"阵亡的九个人,"她说,"抚恤按三倍发。家属在京城的我亲自去慰问,在外地的我写信。"
"行。"
"李阿根的家在凤阳。他家还有个老母亲。"
"我让影七去办。"
沈知意点了一下头,站起来,往屋里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——萧景珩还坐在廊下,正低头解手腕上的护甲扣。
那个扣子卡住了,他拧了两下没拧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