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无眠送来那本账册的时候,沈知意正在核对断魂坡之战的抚恤银子。
"刑部大狱里传出来的。"谢无眠把账册放在桌上,"我们安插在刑部的一个清洁太监,趁着打扫牢房的时候塞出来的。说是犯人托他带的,求他帮忙送到外面。"
沈知意翻开账册。
表面上看就是一本普通的户部流水账——某年某月,拨银多少两,用于什么项目。字迹工整,没什么特别的。
但她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停了。
有一行字的写法不对。
"宣德四年秋,拨银三万七千两,用于修缮漕运河道。"
这句话本身没问题。但"三万七千"的"七"字,最后一笔多了一个不起眼的钩——往左勾的。
这是她和周明远约定的密文标记。
卷二的时候,周明远在户部给她递数据,两人怕被人截获,约定了一套简单的加密方式:某些特定字的笔画变形,代表不同的含义。
沈知意把整本账册从头到尾翻了一遍,把所有变形的笔画挑出来,拼在一起。
三个字。
"火。勿近。"
她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。
周明远。
周文渊的儿子。卷二的时候,周文渊是她在朝堂上最靠得住的盟友——老头子脾气倔,说话直,但办事牢靠。他死之后,周明远接了他的班,在户部继续给沈知意递消息。
后来卷四后期,周明远突然失踪了。萧景珩的人找了两个月,活不见人死不见尸。
原来在刑部大狱里。
"谢无眠。"
"在。"
"刑部大狱现在的犯人名单,你能搞到吗?"
"能,但要半天。"
"不用了。"沈知意把账册合上,"周明远在里面。"
谢无眠愣了一下。"周文渊的儿子?他不是失踪了吗?"
"没失踪。被玄冥司抓了。但他没叛。"沈知意把那三个字指给他看,"他在给我递消息。"
谢无眠低头看了一眼,脸色变了。
"火?什么火?"
"不知道。但他说'勿近'——说明那个'火'很危险。"
沈知意站起来。
"我要见萧景珩。"
——
萧景珩正在大营里跟影七对断魂坡俘虏的审讯记录。
一百三十个俘虏,大部分是亡命徒,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。但其中有两个是玄冥司的低级成员,交代了一些关于"白鸦"的信息——白鸦是"无面"手下的中层执行者,负责对外联络和人员招募,级别不高但接触面广。
沈知意进来的时候,萧景珩正在看审讯记录。
"出什么事了?"他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有情况。
沈知意把账册递过去,把密文的事说了一遍。
萧景珩看完那三个字,沉默了。
"火。勿近。"他重复了一遍,"你觉得是什么意思?"
"字面意思。大狱里有火——可能是火药。他让我们别靠近。"
萧景珩的眉头拧了起来。
"火药?刑部大狱?"
"玄冥司控制大狱已经半个多月了。他们加固了防御,但没放人,也没搞破坏——你不觉得奇怪吗?"
"你是说……他们这半个月一直在大狱里埋火药?"
"两千斤以上的量,才能炸掉整座大狱。"沈知意说,"两千斤火药要运进去、要埋设、要布引爆装置——半个月时间刚好够。"
萧景珩站起来。
"我带人去查。"
"等一下。"
沈知意拉住了他的袖子。
萧景珩回头看她。
"你想好了再去。"她说,"'无面'不是傻子。他把火药埋在大狱里,不可能不防着我们去拆。"
"你的意思是——"
"他在钓鱼。"
沈知意走到桌前,拿起一支笔,在纸上画了两个圈。
"第一个圈是火药。第二个圈是拆火药的人。'无面'的真正目标不是炸大狱——大狱对他来说已经是弃子了。他要炸的是我们派去拆弹的人。"
萧景珩盯着那两个圈。
"所以炸药的引爆装置是个饵。"
"对。谢无眠的人如果能进去查,大概率会发现一个沙漏计时器——那种东西最容易让人产生'还有时间'的错觉,然后我们会派人去拆。拆的时候——"
"真正的引爆开关在别的地方。"
"或者就在沙漏旁边。"沈知意说,"沙子漏完的瞬间,有一个机关触发真正的引信。我们去拆弹的人全在地下——两千斤火药,一个都跑不掉。"
萧景珩沉默了十几息。
"那你说怎么办?"
"派小规模精锐进去。"沈知意说,"不要大军压境——那样'无面'会提前引爆。人越少越好,最好是三到五个,伪装成犯人换防或者送饭的杂役混进去。"
"然后呢?"
"找到沙漏,但不要碰它。找到真正的引爆开关——那才是关键。关掉开关,然后再处理火药。"
"怎么找?"
沈知意闭上眼睛。
玉镯在她腕上开始发热。温度升得很快,从温热变成了滚烫——不是灼伤的那种烫,而是一种高强度的脉动,像是有东西在里面急速运转。
她集中注意力去"摸"刑部大狱方向的因果线。
灰色的线密密麻麻地绞在一起——大狱里关着上百号犯人,加上玄冥司的守卫,因果线乱得像一锅粥。
但她找到了那条最关键的线。
一条极细的、暗红色的线,从大狱地下延伸出来,连接着一个"节点"——那个节点的位置不在地下,而在地面。
在地面。
沈知意睁开眼。
"引爆开关在大狱的地面层。不在地下。"
萧景珩看着她。"你确定?"
"确定。因果线指向的位置是大狱东厢的一间值班房。"
"东厢值班房……"萧景珩想了一下,"那是狱卒换班休息的地方。"
"对。'无面'把引爆开关放在了最不起眼的地方。谁也不会注意一间值班房里有什么特别的。"
萧景珩深吸一口气。
"行。我亲自去。"
"不行。"
"知意——"
"你去了,谁来指挥大营?"沈知意说,"派影七去。他够机灵,也够稳。再带两个人——一个懂火药的,一个会开锁的。"
萧景珩想反驳,但他知道她说得对。
"……好。"
——
影七带了两个人出发之前,沈知意把他叫到了一边。
"你听好了。"她说,"进了大狱之后,第一件事不是找火药,是找周明远。"
"周明远?"
"周文渊的儿子。他在大狱里,是咱们的人。他通过密信给我递了消息——说明他还有行动能力。找到他,他能帮你在里面带路。"
"怎么认他?"
"他左手小指断了一截。卷二的时候被刺客砍的。"
影七点头。
"第二件事。东厢值班房里有一个引爆开关——可能是一个拉环,可能是一个按钮,也可能是一个不起眼的机关。你找到之后,不要碰,先用布把它包住,防止误触。"
"明白。"
"第三件事。沙漏计时器在地下。你找到之后,不要试图拆它——那可能是陷阱。只要地上的引爆开关被关掉了,沙漏就是个摆设。"
"得嘞。"
影七转身要走。
沈知意又叫住他。
"影七。"
"嗯?"
"活着回来。"
影七咧嘴笑了一下。"放心吧王妃。"
——
影七走了之后,沈知意回到书房,关上门。
她坐在桌前,把那张写着"火。勿近。"的纸摊开。
周明远。
她想起卷二的时候,周文渊第一次带周明远来见她。那时候周明远才二十出头,瘦瘦高高的,说话声音不大,但条理很清楚。周文渊指着他说:"犬子不才,但有一颗忠心。王妃有事尽管吩咐。"
后来周文渊死了。
周明远没有跑。他接了他爹的班,继续在户部替沈知意做事。
再后来他失踪了。
沈知意以为他死了。
她甚至在心里给他烧过一炷香。
现在知道他还活着——在一座埋了两千斤火药的大狱里。
萧景珩推门进来的时候,她正盯着那张纸发呆。
他走过来,在她对面坐下。
"影七已经出发了。"
"嗯。"
"你认识周明远多久了?"
"从卷二开始算,快两年了。"沈知意说,"他爹是我的盟友。他爹死了以后,他接了上来。"
"你信他?"
"我信他爹。他爹说他有忠心——我相信周文渊看人的眼光。"
萧景珩伸出手,握住了她放在桌上的手。
"我们会救他出来。不管付出什么代价。"
沈知意看着他。
"我已经付出了代价。"
"什么代价?"
"我在心里已经把周明远当成了家人。"她说,"如果他死了,我会恨自己。"
萧景珩没有说"他不会死"。
他说:"我会确保他不会。"
沈知意点了一下头。
——
一个时辰后,影七的消息传了回来。
信鸽带的纸条,字很小:
"已入狱。找到周明远。他说开关在东厢值班房的灶台下面。正在过去。"
沈知意把纸条递给萧景珩。
萧景珩看了一眼。
"灶台下面。"
"值班房里有灶台——狱卒热饭用的。"沈知意说,"把机关藏在灶台下面,平时谁也不会去翻那个地方。"
"周明远怎么知道的?"
"他在里面待了半个多月。被关的人如果够聪明,会观察守卫的行为模式——哪些地方他们常去,哪些地方他们刻意避开。灶台下面如果有机关,守卫热饭的时候一定会有意避开某个位置。"
萧景珩"嗯"了一声。
"等吧。"
两人坐在书房里。
沈知意的手腕上,玉镯的温度在慢慢升高。脉动的频率也在加快——不是危险的预警,更像是一种高度集中的"运算"状态。
她在心里默默数着时间。
半个时辰。
一个时辰。
一个半时辰。
第二只信鸽飞进来的时候,沈知意的手已经攥出了汗。
萧景珩接住信鸽,拆下纸条。
他看了一眼。
然后他把纸条递给沈知意。
上面只有四个字——
"开关已关。"
沈知意吐了一口气。
萧景珩靠在椅背上,仰头看着房梁。
"火药呢?"她问。
"还没拆。但开关关了,沙漏就是摆设。慢慢来就行。"
沈知意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玉镯。
温度在降。脉动在缓。
她忽然注意到一件事——玉镯上的黑色纹路似乎比昨天又浅了一点。
她翻过手腕,凑近了看。
确实浅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