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面开关是关了,但地下的两千斤火药不会自己长腿跑掉。
引信线还连着,沙漏还在走。虽然总开关断了,但谁也不敢保证玄冥司有没有在火药桶上再做手脚。要把这些要命的东西弄出来,还得靠懂行的人下去物理拆除。
萧景珩没让影七再去。
"我亲自下。"他穿戴好软甲,把刀挂在腰间。
沈知意拦了一下:"你下去干嘛?影七带人去搬不行吗?"
"地下结构复杂,影七不懂机关。"萧景珩把护腕系紧,"我带了影五他们五个,都是暗卫里最懂奇门遁甲的。你在上面等消息就行。"
沈知意没再劝。她知道劝不住。
"弓语记好了?"她问。
"一箭平安,两箭出事,三箭跑。"萧景珩拍了拍她的手背,"放心,我命硬。"
——
刑部大狱对面,望江茶楼顶层。
沈知意靠窗坐着,手里横着一把桑木弓。桌上放着箭壶,里面只有三支箭——这是她和萧景珩定好的信号。
茶楼下面,刑部的人已经把大狱周围三条街的居民全疏散了。街面上空荡荡的,连条狗都没有。
影九站在她身后,大气都不敢出。
"多久了?"沈知意问。
"下去半个时辰了。"
沈知意盯着大狱后院的通风口。那里是萧景珩他们潜入的入口,直通地下一层。
她手腕上的玉镯很安静。温度正常,脉动平缓。
这说明地下目前没有发生剧烈冲突。
又过了一刻钟。
通风口那边没有动静。
沈知意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弓臂。她在心里默默盘算:地下一层八百斤,地下二层一千二百斤。拆除引信、搬离火药,六个人手不够,但至少第一步——剪断引信——应该很快。
突然,玉镯烫了一下。
不是平时那种温热,而是一种极其尖锐的、像针扎一样的刺痛。
沈知意猛地倒吸一口凉气,右手下意识地捂住了手腕。
同一瞬间,她的右臂和右侧胸口传来一阵剧痛——那种痛不是从外面来的,是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,像是骨头被硬生生折断了一样。
她没受伤。
她完好无损地坐在茶楼里。
但那种痛太真实了,真实到她的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。
"王妃!"影九吓了一跳,赶紧扶住她。
沈知意咬着牙,一把推开影九,左手抓起桌上的弓,右手抽出一支箭,搭弓,拉弦,松手。
"嗖——"
箭射在茶楼外面的木柱上。
这是第一箭。她射的是"两箭"里的第一支——意思是"出事了"。
她紧接着抽出第二支箭,射了出去。
两支箭,并排钉在木柱上。
然后她死死盯着大狱的方向,等回箭。
萧景珩带了下去一个小弩,如果有事,他会朝通风口方向射回信号箭。
十息。
二十息。
没有回箭。
沈知意的血一下子凉了。
她抽出第三支箭,手抖得厉害,箭尾在弓弦上磕了两下才卡进去。
"嗖——"
第三箭射出。三箭,撤退。
还是没有回箭。
"影九,走!"
沈知意扔下弓,抓起披风就往外冲。
——
萧景珩被影五从碎石堆里拖出来的时候,右胳膊已经弯成了一个不正常的角度。
地下一层通往二层的楼梯被炸塌了一半。角落里那一小桶五十斤的"试验火药"威力不算太大,但在密闭的地下室里,冲击波被放大了好几倍。
萧景珩是被气浪直接掀飞,撞在石墙上的。
"王爷!王爷你醒醒!"影五拍着他的脸。
萧景珩咳了一声,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。
"别拍了……再拍脑震荡了……"
他的声音很轻,每说一个字,右侧肋骨都跟着抽疼。但他还是强撑着睁开眼,看了一眼楼梯下方。
"火药……拆了多少?"
影五愣了一下,眼圈都红了:"王爷,您都这样了还管火药?"
"我问你拆了多少!"
"地下一层的八百斤搬出去了,二层的引信剪了,但火药桶还没动。那桶试验火药炸了之后,楼梯塌了,我们下不去。"
萧景珩闭了一下眼。
"还剩一千二百斤在底下。"
"是。"
"叫人来挖楼梯。"萧景珩咬着牙说,"今天必须搬完。"
影五刚要说话,上面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。
沈知意从通风口的竖井爬了下来。
她下来的时候动作很利索,但一落地看到萧景珩的样子,腿就软了。
萧景珩靠在墙上,右胳膊耷拉着,胸前软甲上全是灰和血,嘴角还有一道裂口。
"沈知意。"他看到她,试着笑了一下,"你怎么下来了?"
沈知意没说话。她走过去,蹲在他面前,目光从他扭曲的右臂移到胸口的血迹上。
"我没事。"萧景珩说,"只是一点小伤。"
"一点小伤?"沈知意的声音在发抖,"你的胳膊——"
"骨折而已。"
"骨折?!"
萧景珩想伸手去拉她,但右臂一动就疼得他直抽气。他只能用左手碰了碰她的头发。
"别生气了。火药拆掉了一千五百斤……不对,八百斤。还剩一千二百斤在地下二层,需要更多人下来搬。"
沈知意盯着他。
然后她抬起右手,一拳砸在了他的左胸口。
力气不大,但萧景珩还是闷哼了一声——他肋骨断了,左边也跟着震得疼。
沈知意砸完就后悔了。她赶紧把手收回来,眼泪"唰"地一下就下来了。
"你疯了吗?"她哭着骂,"你逞什么能?你带五个人下来拆两千斤火药,你以为你是谁?"
萧景珩没还嘴。
"你要是死了怎么办?"沈知意抹了一把眼泪,"你死了靖王府怎么办?新军怎么办?我怎么办?"
萧景珩用左手把她拉进怀里。
沈知意趴在他肩膀上,哭得浑身发抖。她不敢碰他的右边,只能紧紧抓着他左边的衣襟。
"没事了。"萧景珩拍着她的后背,"我命硬,说过的。"
——
回靖王府的马车上,萧景珩一直闭着眼。
沈知意坐在他对面,盯着他的脸。他脸色发白,嘴唇也没什么血色,呼吸很浅——肋骨断了的人不敢大口喘气。
每当她凑过去看他的时候,他就睁开眼。
"别担心。"他说。
"闭嘴。"沈知意说。
"真没事。"
"我让你闭嘴。"
萧景珩笑了一下,牵动了嘴角的伤口,"嘶"了一声。
沈知意赶紧拿帕子去按他的嘴角。
"疼不疼?"
"不疼。"
"骗鬼。"
到了王府,太医已经在门口等着了。
几个人把萧景珩抬进卧房,太医上手一摸,脸色就变了。
"右臂尺骨和桡骨双骨折。"太医一边绑夹板一边说,"右侧第三、第四肋骨断裂。还有……"
他按了一下萧景珩的腹部。
萧景珩眉头皱了一下。
"轻微内出血。"太医直起腰,"王爷,您这可不是'小伤'。至少静养一个月,这期间绝对不能动武,不能劳累,不能——"
"行了。"萧景珩打断他,"开药吧。"
太医叹了口气,出去写方子了。
沈知意站在床边,看着太医给萧景珩绑好的夹板。
"一个月。"她说。
"嗯。"
"这一个月你哪也不许去。"
"好。"
"大营的事我让影七盯着,朝堂的事我来处理。你什么都不许管。"
"好。"
沈知意看着他。
"你答得太快了。"
萧景珩闭上眼:"因为我困了。"
"……睡吧。"
——
接下来的三天,沈知意没离开过卧房。
她守在床边,萧景珩睡着的时候她就看着,他醒了她就喂水喂药。困了就用冷水洗把脸,回来继续守。
第二天晚上,影九端着宵夜进来,看她眼底青黑成那样,忍不住劝了一句。
"王妃,您去睡会儿吧。太医说王爷的伤稳住了,您这么熬着,自己先倒了。"
沈知意接过碗,没吃。
"他替我去死,我凭什么休息?"
影九愣了一下。
"您不去替他死,已经是最好的了。"影九轻声说,"您要是倒了,王爷醒了还得操心您。"
沈知意低头看着碗里的粥。
她没说话。
第三天早上,萧景珩醒了。
他一睁眼,就看到沈知意趴在床沿上睡着了。手里还攥着一条湿帕子,大概是半夜给他擦汗用的。
他没动,就那么看着她。
沈知意的呼吸很轻,眉头微微皱着,像是在梦里还在担心什么。
萧景珩用左手轻轻把她手里的帕子抽出来。
沈知意被惊动了,猛地抬起头。
"你醒了?"她揉了一下眼睛,"疼不疼?渴不渴?"
"不疼,不渴。"萧景珩看着她乱糟糟的头发,"你去睡一会儿。"
"我不困。"
"你眼睛都红成兔子了。"
"我说了不困。"沈知意站起来,去桌上倒水,"太医说今天可以喝点米汤,我去给你端。"
她转身的时候,萧景珩注意到她手腕上的玉镯。
镯子上的黑色纹路,似乎比前几天深了一点。
"知意。"
"嗯?"
"你的镯子。"
沈知意低头看了一眼。
黑色的纹路确实变深了,从百分之七涨到了百分之九左右。
她摸了一下镯子。
"没事。"她说,"它跟我一起疼了一下而已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