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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38章 守夜

锦堂春 书瑶 2554 2026-08-01 12:31:57

太医说"气血两亏,亡阳之兆"的时候,沈知意没听懂。

她只听懂了一句——"王妃, 准备后事吧。"

"放屁。"沈知意说。

太医被这两个字噎住了。他跟了靖王府三年,头一回听王妃骂脏话。

"内出血止住了,但王爷的气血亏损太严重。拆弹那天的爆炸震伤了脏腑,表面上看是骨折和皮外伤,实际上五脏六腑都受了震荡。现在他体温在往下掉……这是亡阳,通俗说就是……生命力在流失。"

"那就补回来。"

"补不回来。"太医摇头,"人参、鹿茸、阿胶,该用的全用了。王爷的身体底子好,但这次伤得太重——"

"我让你补回来。"

太医看着沈知意的眼睛,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。

——

第一天,沈知意坐在床边给他念东西。

念的是萧景珩自己写的一本小册子——记录小王子从出生到现在的日常。字迹很潦草,有些地方还画了歪歪扭扭的画。

"'三月初七,承煜第一次叫爹爹。叫得不标准,像'跌跌'。我纠正了他半个时辰,他还是叫'跌跌'。知意笑了一晚上。'"

沈知意念到这里停了一下。

"你儿子现在叫爹爹叫得很标准了。"她对着昏迷的萧景珩说,"你要不要起来听一听?"

没有回应。

她继续念。

"'五月初二,承煜在花园里追蝴蝶,摔了一跤。没哭。他自己爬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然后继续追。像他娘。'"

沈知意笑了一下。

"'七月初九,承煜问我为什么爹爹总不在家。我说爹爹在打仗。他说能不能不打。我说不能。他又问为什么。我说因为有些人不让我们好好过日子。他想了一会儿,说:等我长大了替爹爹打。'"

沈知意的声音越来越低。

"你儿子说替你打。"她说,"你得活着看他长大。"

萧景珩的手放在被子上,一动不动。

——

第二天,沈知意开始跟他说话。

不是念册子了,是聊天。像他醒着一样。

"今天影七来了,说大营里一切正常。白鸦的俘虏已经审完了,没什么新东西。谢无眠派人去查了匠作监的台账,但先帝驾崩那年的记录缺失了好几页——像是被人撕掉的。"

"苏衡那边有动静。他还在旧鼓楼大街的苏府旧址待着,没走。我让影九继续盯着。"

"周明远从大狱里出来了。他瘦了很多,但精神还行。我让他先回家休息几天,等缓过来了再来见我。他说有事要跟你汇报——关于玄冥司在户部的另一条暗线。你得起来听。"

萧景珩的呼吸很浅。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。

沈知意伸手握住他的左手。

凉的。

昨天还是温的,今天就凉了。

"萧景珩。"

没有回应。

"你别吓我。"

没有回应。

她攥紧了他的手。

——

第三天夜里,太医又来了一次。

他摸了摸萧景珩的脉搏,又翻了翻他的眼皮,脸上的表情很难看。

"王妃……"

"说。"

"脉象比昨天又弱了。体温还在降。照这个速度……"太医咬了一下牙,"最多撑到天亮。"

沈知意站在床边,一动不动。

太医退了出去。

房间里只剩下她和萧景珩两个人。烛火在桌上跳了一下,影子在墙上晃了晃。

沈知意跪在了床边。

她双手握住萧景珩的左手,把额头贴在他的手背上。

"萧景珩。"

没有回应。

"萧景珩,你醒过来。"

没有回应。

"你答应过我的。"她的声音开始发抖,"你说过'我命硬'。你说过'别担心'。你说过——"

她说不下去了。

眼泪滴在他的手背上,一滴一滴的。

"你不能死。"她说,"你要是死了,我怎么办?承煜怎么办?我们说好的——等这些事全了了,带承煜去江南住一阵子。你答应过的。"

萧景珩的手凉得像一块冰。

沈知意把脸埋在他的手心里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
她不是那种会哭的人。从穿越过来到现在,她挨过刀、中过毒、被人追杀过、差点被火烧死——她都没哭过。

但这一刻她绷不住了。

"萧景珩——"

她腕上的玉镯突然烫了起来。

不是平时那种温热,也不是因果感应时的那种脉动。是一种从内往外的、灼热的、几乎要把皮肤烧穿的温度。

沈知意被烫得抬起了头。

玉镯在发光。

金色的光芒从镯子里透出来,比她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要亮。不是因果感应时的那种微光,而是一种饱满的、流动的、像是液态黄金一样的光。

光芒越来越强,照亮了整个卧房。

然后,玉镯的裂纹里开始渗出东西。

金色的液体。

从四条裂纹中慢慢渗出来,顺着玉镯的表面流淌,滴落在沈知意的手腕上。液体是温热的,带着一股淡淡的、说不清的气味——像阳光晒过的草木。

沈知意愣住了。

她看着那些金色液体沿着她的手背往下流,流过她的手指,滴落在萧景珩的手背上。

金色的液体接触到萧景珩皮肤的瞬间,像是被吸收了一样,渗了进去。

沈知意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更多的金色液体从玉镯的裂纹里涌出来。沈知意把手翻过来,让液体更多地滴落在萧景珩的手上、手腕上、手臂上。

金色的光在萧景珩的皮肤上流淌,像是一层薄薄的金纱。

然后,变化开始了。

萧景珩的体温在回升。

沈知意能感觉到——她握着的那只手,从冰凉变成了微凉,从微凉变成了温热。

他的脉搏也在变。之前细得像一根丝线,现在慢慢有了力道,一下一下地跳着,越来越稳。

脸色也在好转。那种灰败的死气像是被什么东西驱散了,皮肤下面重新透出了一点血色。

沈知意不敢动。

她就那么跪在床边,看着金色液体一滴一滴地落在萧景珩身上。

玉镯的光持续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。

然后光芒慢慢暗了下去,金色液体也不再渗出。沈知意的手上沾满了金色的痕迹,像是一层薄薄的金粉。

她低头看了一眼玉镯。

裂纹从四条变成了两条——其中两条较浅的裂纹被金色的液体填满了,愈合了。

镯子的颜色也变了。从之前的纯金色,变成了一种温暖的琥珀色——像是秋天午后的阳光。

她伸手摸了摸镯子。

镯子传来一阵温和的脉动。不是因果感应的那种反馈,而是一种柔软的、持续的、像是心跳一样的律动。

像是它在说——我帮了你。

——

第四天清晨。

天刚亮的时候,萧景珩睁开了眼睛。

他看到的第一样东西是沈知意。

她趴在床边睡着了。头发乱得像鸡窝,眼底全是红血丝,脸上还有泪痕。左手握着他的左手,右手搭在被子上,手背上全是金色的痕迹。

萧景珩看了她一会儿。

他试着动了动右手——胳膊绑着夹板,动不了,但疼。肋骨也疼。全身哪都疼。

但他没出声。

他用左手轻轻碰了碰沈知意的脸。

沈知意一下子就醒了——她这几天睡得太浅,一点动静都能惊醒。

她抬起头,看到萧景珩睁着眼看她。

两人对视了三息。

然后沈知意哭了。

不是小声啜泣,是"哇"的一声哭出来的那种——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。

她抬手打了他一下。打的是左臂——绑着夹板的那只。

萧景珩"嘶"了一声。

沈知意这才反应过来打错了,赶紧换了个方向,打了他右臂一下——没受伤的那只。

然后又觉得不对,手停在半空,不知道该放哪。

"我——我不是故意打你的——我——"

萧景珩用左手把她拉过来,揽进怀里。

沈知意趴在他胸口,哭得稀里哗啦。她不敢压他的右边,只能歪着身子靠在左边,眼泪鼻涕全蹭在他衣服上。

萧景珩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。

"哭完了吗?"他问。

沈知意摇头。

"那继续。"

她又哭了一会儿。

然后萧景珩说:"哭完告诉我你想吃什么。"

沈知意从他怀里抬起头,一脸懵。

"……什么?"

"我饿了。"萧景珩说,"三天没吃东西,你不想陪我吃点儿?"

沈知意看着他。

他的脸色虽然还是苍白的,但眼睛是亮的。嘴角那道裂口已经结痂了,说话的时候一扯一扯的。

"你——"沈知意吸了一下鼻子,"你差点死了你知道吗?"

"知道。"

"你跟我说'你饿了'?"

"因为我还活着。"萧景珩说,"活着就得吃饭。"

沈知意又哭了一下,然后抹了一把脸,站起来。

"我去叫人熬粥。"

"多放点肉。"

"你肋骨断了不能吃太油腻的——"

"那就放点瘦肉。"

"……知道了。"

沈知意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。

萧景珩靠在床头,正低头看自己的左手。手背上还残留着一点金色的痕迹,在阳光下微微发着光。

他搓了搓手指,抬头看她。

"知意。"

"嗯?"

"我手背上这是什么?"

沈知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玉镯。

琥珀色的镯子安静地贴在她的皮肤上,传来一阵温和的、像是心跳一样的脉动。

"回头跟你说。"她拉开门,"先喝粥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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