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匣是早上发现的。
影九开门的时候差点一脚踢飞——那玩意儿端端正正摆在门槛正中间,黑漆漆的,跟口小棺材似的。
"谁放的?"
门房的老赵头摇头:"没看见。天没亮的时候还没有,我打了个盹的功夫就冒出来了。"
影九没敢碰,叫人去请沈知意。
沈知意来的时候萧景珩已经坐在轮椅上等着了——他右臂还绑着夹板,肋骨也没长好,太医严禁他下地走路。但他非要出来,沈知意也拦不住。
"打开看看。"萧景珩说。
影九拿刀尖挑开了木匣的盖子。
里面没有暗器,没有毒烟,只有一张卷起来的宣纸。
沈知意拿过来展开。
是一幅画像。
画工很精细,用的是工笔白描的手法——一个中年男子,面部大面积烧伤,疤痕像融化的蜡一样糊在脸上。右眼的位置是一个空洞,画家连瞳孔都没画,只涂了一团墨黑。
但男子头上戴着一张银色面具——半遮半掩,刚好盖住右半边脸。
画像下面有三行字。
沈知意念了出来:
"沈夫人:王爷伤势如何?若安好,吾甚慰。若不佳,吾亦甚慰。"
"三日内,交出玉镯。否则——京城九门,吾将逐一攻破。"
"——无面"
院子里安静了几息。
萧景珩先开了口:"这孙子还挺有礼貌。"
沈知意没笑。她把画像翻过来看了看背面——什么都没有。
"拿进书房。"
——
书房里,沈知意把画像铺在桌上,点了两盏灯,凑近了看。
萧景珩坐在旁边,歪着脑袋瞧。
"画得挺像那么回事。"他说,"你觉得这是他的真脸?"
"应该是。"沈知意指着画像上的烧伤疤痕,"苏衡跟我说过,'无面'的声带被灼伤过,说话声音沙哑。你看这些疤痕的走向——从面颊一直延伸到脖子。同一次火,脸和嗓子一起毁的。"
"那右眼呢?"
"也烧没了。"沈知意盯着那个空洞,"伤成这样还能活下来,这人命比你还硬。"
萧景珩哼了一声。
"你再看这个。"沈知意指着面具,"他露了真脸,但还是戴着面具。说明这面具不是装饰品——可能已经跟他的皮肉长在一起了。"
"那不疼吗?"
"都烧成那样了,估计也感觉不到疼了。"
沈知意又看了一眼下面的字迹。
字很工整,笔画带着一种古意——横平竖直,收笔有顿,不像是江湖人写的,更像是受过严格训练的人。
"太监。"她说。
"什么?"
"内廷太监。"沈知意说,"先帝朝的太监都要在宫里学写字,有一套专门的书法教程。这种笔法我在先帝的奏折批注里见过——内廷管领级别的太监才能学。"
萧景珩的眉头拧了起来。
"你觉得'无面'是先帝身边的人?"
"谢无眠查了好几个月了,一直没查到'无面'的真实身份。但如果方向对了——先帝驾崩前后的内廷档案里应该有线索。"
沈知意把画像收起来。
"我去找谢无眠。"
——
谢无眠来的时候带了两个人,搬了四箱档案。
全是先帝驾崩那一年内廷的旧档——人员名册、值夜记录、出入宫门的签牌。
"这些是我花了半年从宫里偷偷抄出来的。"谢无眠把名册摊在桌上,"先帝驾崩那年,内廷管领级别的贴身太监一共有六个。其中四个在驾崩后正常退休或者调走,一个后来犯了事被杖毙——剩下的最后一个,叫福顺。"
沈知意翻开名册。
"福顺,内廷管领,年约四旬,先帝极信之。"
后面还有一行小字:"驾崩后第三日,病殁。"
"病殁?"沈知意抬头看谢无眠。
"档案上写的是病殁。"谢无眠说,"但我往下查了一层——驾崩前三天,福顺被派去了一趟未央宫。回来的时候,档案里多了一句话:'面有焦痕,不再见人。'"
沈知意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。
面有焦痕。不再见人。
然后第三天就"病殁"了。
"他没死。"沈知意说。
"对。"谢无眠点头,"一个面有焦痕、被确认'病殁'的四旬太监,从宫里消失了。七年后,一个戴银色面具、面部烧伤、声带受损的人出现了——带着玄冥司,搅得整个京城天翻地覆。"
沈知意靠回椅背。
福顺。
先帝的贴身太监。先帝极信之。
驾崩前三天被派去未央宫——那里是前朝女帝的旧殿,也是玉镯和传国玉玺藏匿的地方。
先帝在临死之前,派自己最信任的太监去了未央宫。
他让福顺去干什么?
"如果他进过未央宫地宫——"沈知意慢慢说,"那他知道的东西可能比苏衡还多。"
谢无眠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"玉镯、玉玺、封印——他全知道。"
"难怪他对我们的每一步都了如指掌。"沈知意说,"他不是在外面猜,他是在里面看着我们走。"
——
沈知意回到卧房的时候,萧景珩正靠在床头看兵书。
他右手翻不了页,只能用左手笨拙地捏着书角,一页一页地掀。
"查到了?"他抬头。
"查到了。"沈知意把画像和档案放在他面前,"先帝的贴身太监,叫福顺。驾崩前三天去了未央宫,回来就'病殁'了。"
萧景珩看了一遍。
"所以他从七年前就开始布局了。"
"至少七年。"
"那九门总攻呢?"萧景珩把画像放下,"他是在吓唬你,还是真有能力?"
沈知意想了想。
"玄冥司在京城的力量——常规守卫大约三百人,经过几次消耗已经折了一半。市井亡命徒能临时招一些,但战斗力不行。匠作监那边还有一些暗桩,但不成气候。"
"所以?"
"所以如果他说'逐一攻破九门',要么他还有我们不知道的底牌,要么他在虚张声势——真正的目标不是九门,而是逼我交出玉镯。"
萧景珩沉默了一会儿。
"知意。"
"嗯?"
"如果他要玉镯,你就给他。"
沈知意愣了一下。
"你说什么?"
"交出玉镯。"萧景珩看着她,"他要的是镯子,不是你。你把镯子给他,他没了继续打的理由。"
"那你怎么办?"
"我没了玉镯还能打仗。"萧景珩说,"你没了玉镯会死。"
沈知意看着他。
他的右臂绑着夹板,肋骨还没长好,脸色虽然比前几天好了一些但还是发白。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,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想好了的事。
"我给你的选择是'活着'。"他说,"这是命令。"
沈知意没有说话。
她走到桌前,给自己倒了一杯茶,喝了一口,又放下。
"你知道我不能给。"她说。
"我知道。"
"那你还说。"
"因为我想让你知道——在我这里,你的命比什么都重要。比玉镯重要,比京城重要,比这场仗重要。"
沈知意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。
她没有回头。
"萧景珩。"
"嗯。"
"你总说'我替你扛'。"她把茶杯放在桌上,"但你忘了——有时候我也需要替你扛。"
萧景珩没有接话。
沈知意转过身看着他。
"玉镯不能给。不是因为它是金手指,是因为它现在是我的一部分。它救过你的命——那天晚上的金色液体,你手背上还有痕迹。"
萧景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背。金色的痕迹已经很淡了,但在灯光下还能看到一点微弱的荧光。
"如果我把玉镯给了'无面',"沈知意说,"他拿它去做什么?开启第三道封印?毁掉它?还是用它来对付我们?任何一种结果,我们都承受不起。"
萧景珩点了一下头。
"行。那就不给。"
"你不劝了?"
"劝不动。"萧景珩靠回床头,"你跟我一样犟。"
沈知意笑了一下——这几天她第一次笑。
"那你打算怎么打?"她问,"你现在连剑都拿不了。"
"拿不了剑,拿得了笔。"萧景珩拍了拍床边的小桌,"把地图铺这儿。再叫影七来,我口述他传令。"
"你要躺着指挥?"
"我躺着也能打仗。"
沈知意看着他。
他的眼睛是亮的——和那天早上醒过来时一样亮。肋骨断着,胳膊折着,脸上还有伤疤,但他眼睛里那股劲一点没少。
"好。"她说,"我叫影七去。"
她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萧景珩已经把兵书扔了,正用左手从床头柜里摸出一支笔。笔掉了,他弯腰去捡,牵动了肋骨,疼得龇牙咧嘴。
但他还是把笔捡了起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