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意是被剑声吵醒的。
准确说,不是什么清脆的剑鸣——是一种沉闷的、带着风声的"呼呼"响。像是有人在空中挥舞一根铁棍,但力道不太够,风声断断续续的。
她披了件外衣出门。
院子里,萧景珩正拿着把剑在比划。
右臂绑着夹板垂在身侧,左手握剑,姿势别扭得像是在用筷子夹花生米。但他的步法是对的——弓步、转身、刺、收。每一招都走的是正经的路子,只是速度慢了三倍不止。
他穿着全套盔甲。
沈知意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。
那身甲是他出征边关时穿的,黑铁鳞甲,肩甲上有靖王府的徽记。甲片在晨光里泛着冷光。他穿甲的动作很熟练,但扣带子的时候右手使不上劲,左手的扣系得歪歪扭扭。
"太医给你打的什么药?"沈知意走过去。
萧景珩收了剑,回头看她。
"强心的。压一压疼。"
"压得了多久?"
"四个时辰。够了。"
沈知意看着他。
他的脸色其实不好——嘴唇发白,额头上有一层细汗。但眼睛是亮的,跟前几天躺在床上下军令时一样亮。
"让我去。"他说。
"你的伤——"
"我死不了。"
沈知意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抬起左手,手指覆在春青色的玉镯上。命运洞察力几乎是瞬间就启动了——她现在用这个能力已经不需要闭眼、不需要凝神,就像呼吸一样自然。
萧景珩的命运线在她眼前展开。
如果他去未央宫——死亡概率约两成。主要风险来自伤势恶化后的体力崩溃,而不是福顺的直接攻击。
如果他不去——沈知意独自面对福顺,死亡概率约三成。福顺手里有传国玉玺,那东西对玉镯有一定的干扰作用。她一个人去,变数太大。
"两成比三成小。"沈知意收回了洞察力。
萧景珩挑了一下眉。
"所以你不让我去?"
"因为我不想输。"
院子里安静了几息。
然后萧景珩做了一件事——他把剑插在地上,单膝跪了下来。
膝盖触地的那一瞬间,他的眉头皱了一下——肋骨断了还没长好,这个动作挤压到了伤处。但他没吭声,跪得很稳。
沈知意看着他。
上一次他这么跪,是在靖王府的大堂上。手里举着一枚丑得要命的戒指,说"嫁给我"。那次是求婚。
这次是求战。
"我说过,无论你要面对什么,我都会在你身边。"萧景珩抬头看着她,"这不是空话。你可以不让我出手——但你不能不让我在场。"
沈知意蹲下来,伸手扶他的胳膊。
"起来。"
"你答应了?"
"先起来。你肋骨不要了?"
萧景珩借她的手站了起来。站起来的时候又疼了一下,龇牙咧嘴的,但很快就收住了。
沈知意帮他整了整盔甲的肩带——左边的扣子确实系歪了,她解开重新扣好。
她的手碰到甲片的时候,发现萧景珩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"疼?"
"不是。"萧景珩说,"好久没这么正式地准备打仗了。有点兴奋。"
"你是第一次吗?"
"上一次打仗是为了娶你回家。"
沈知意手上一顿。
她抬头看他。他的嘴角带着一点笑意——那种不正经的、但在关键时刻特别管用的笑。
她笑了。
眼眶红红的,但是笑的。
"走吧。"她拍了拍他的胸甲,"进去商量正事。"
——
两人在书房里从黄昏坐到深夜。
桌上铺了一张未央宫的平面图——谢无眠搞来的,画得很详细,连正殿里每根柱子的位置都标了出来。
沈知意拿着毛笔,一边画一边说。
"第一阶段,我一个人进去。福顺要的是'单独赴约',那我就单独赴约。玉镯现在是神阶,命运编织可以在必要时候保护我。"
"福顺手里有玉玺。"萧景珩靠在椅背上,"玉玺对玉镯有没有干扰?"
"有。但不大。"沈知意在图上画了一个圈,"我用命运洞察力推演过了——玉玺对玉镯的干扰主要是'遮蔽因果线'。简单说,玉玺在旁边的时候,我看福顺的命运线会模糊一些。但不影响我使用命运编织。"
"所以你进去之后先做什么?"
"先跟他说话。"
萧景珩看了她一眼。
"说话?"
"他抓周文渊、拿玉玺、发通牒——做了这么多,不是为了杀我。是为了让我把玉镯交出来。既然他要谈,我就跟他谈。"
"谈什么?"
"谈他的命。"沈知意说,"昨晚我用命运洞察力看了福顺的过去。他的命运线在先帝驾崩那天断了七天——有七天的记忆是空白的。这七天里发生了什么事,把他变成了'无面'。如果我能找到这个答案,就有可能击溃他的心理防线。"
萧景珩沉默了一会儿。
"万一谈不拢呢?"
"那就进入第二阶段。"沈知意在图上画了第二条线,"你在未央宫外三里埋伏,影卫全部待命。我进去之后开始计时——半个时辰。如果半个时辰内我没有出来,影卫立刻进攻。"
"进攻目标?"
"不是强攻。制造混乱,吸引福顺的注意力。他的玄冥司在京城的残余力量不会太多——之前几次消耗下来,能用的也就两三百人。你带影卫从侧翼包抄,把正殿围住。"
"周文渊怎么办?"
"影九专门负责营救。我已经跟他交代过了——他的任务只有一个,找到周文渊,把人带出来。"
萧景珩想了想,点头。
"第三阶段呢?"
沈知意放下笔。
"第三阶段是最理想的结局——福顺交出周文渊,以和平方式解除玄冥司武装。我用命运洞察力'看穿'他的心理弱点,争取不战而屈人之兵。"
"你觉得这个概率多大?"
"不高。"沈知意老老实实说,"大概一成。"
"那你打算靠什么赢?"
沈知意看着桌上的作战图。
"我算过了。所有可能的方案里,最好的一个胜率大概五成。"
"五成?"萧景珩皱眉。
"嗯。比死战到底的三成高,比交出玉镯的零高得多。五成已经是极限了。"
萧景珩靠在椅背上,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。
"行。五成就五成。"
"你不嫌少?"
"我以前在边关打仗,有三成的把握就敢冲。五成?奢侈。"
沈知意笑了一声。
她拿起笔继续画图。萧景珩伸手拿过另一支笔,在图的右侧标注影卫的埋伏位置。他左手写字很慢,笔画歪歪扭扭,但标的位置都是对的。
沈知意看了一眼他写的字。
"你这字写得跟狗爬似的。"
"左手写的,你还想怎样?"
"来,我帮你。"
她伸手覆在他的手背上,握着他的手,带着他一笔一画地写。
萧景珩没有拒绝。
他的手比她的大了一圈,骨节粗壮,掌心有常年握刀磨出来的茧。沈知意的手指扣在他的指缝里,带着笔尖在纸上一笔一划地走。
窗外月亮升到了正中。
书房里只有蜡烛的火苗偶尔"噼啪"一声。
两个人靠得很近,肩膀挨着肩膀。盔甲的铁片硌在沈知意的胳膊上,有点疼,但她没挪开。
作战图画了两个时辰。
沈知意把最后一个箭头标完,放下笔,活动了一下手指。
"成了。"
萧景珩低头看那张图。密密麻麻的线条、标注、箭头,把未央宫从正殿到后院的每一个角落都覆盖到了。
"我有个问题。"他说。
"什么?"
"你说你要把玉镯带到福顺面前——让他'看看'。"萧景珩看着她,"他看了能怎样?"
沈知意抬起左手。
春青色的玉镯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,龙纹浮雕若隐若现。
"他花了七年时间,烧了自己的脸,瞎了一只眼,搭上了整个玄冥司——就为了得到这个东西。"她说,"但他不知道这东西真正的样子。他以为它是一件兵器、一个工具、一块能打开力量宝库的钥匙。"
"实际上呢?"
"实际上——"沈知意把手放下来,"他看到的那一刻就会明白,他这辈子都驾驭不了它。因为这不是他能理解的东西。"
萧景珩看了她几息。
"你打算用气场压死他?"
"差不多。"
"……行吧。"萧景珩站起来,肋骨的位置又传来一阵闷痛,他用手撑了一下桌沿,"你说了算。"
沈知意也站起来。
"你该回去休息了。药效能撑到明天早上,但之后——"
"之后的事之后再说。"萧景珩把盔甲的腰带松了松,"我先睡两个时辰。你也是。"
他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。
"知意。"
"嗯?"
"明天——"他回头看了她一眼,"打完这一仗,我有件事要跟你说。"
"什么事?"
"打完再说。"
他走了。
沈知意站在书房里,看着桌上那张画满了线条和箭头的作战图。
图的右下角有一行字——是萧景珩用左手歪歪扭扭写的:
"影七带队,左翼包抄,务必活捉。"
"活捉"两个字写得尤其难看,几乎认不出来。
但沈知意看懂了。
她拿起笔,在那行字旁边加了三个字:
"活着回。"
